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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亲笔章程,首席写的是别人
我给戏班挑大梁维系半数进项,师父刚咽气,赵金楼不但不感恩,还撕毁包银契约把我赶进偏院。
丧仪还没完,他拿张没红印的口头声明压人,指着我的鼻子定规矩。
停发偏院伙食饿服我,逼签降薪九成的卖身契,让外行亲信接管账房掏空底银。
我拒签摘牌退班,当场退光外围预付银切断财路。
他拍着灵堂桌案吼:“不签就打断你的腿,这戏班姓赵!”
1
灵堂白布还没挂正,赵金楼的手就已经按在了桌案上。
咔哒。
那是师父的镇纸,硬木的,他拨弄得声响极大。
“旧契作废。”他扯开我那份包银契约,纸裂声像骨头断开。
满屋的底包全缩起了脖子。
“师父刚咽气,尸骨未寒!”我盯着他。
他嘴巴一撅,看了一眼旁边端茶的小厮,小厮立刻端起茶壶退到墙角。
“咽气了才好办事。
这戏班姓赵,你一个收来的徒弟,终究是外人。”
赵金楼指尖敲着桌面。
两张带红印的新纸拍在案上。
“降薪降位,从今天起,你拿底包的份钱,住偏院。”他抬手画了个圈,指着我身上的首席行头,“换下来。
正房钥匙,交出去。”
我伸手去抓案上的碎纸。
他反手压住我的腕子,劲道大得像铁钳。
“师父的遗命呢?”我甩开他的手,“他临终前交代过,戏班交给我承班!”
赵金楼从袖口里又抽出一张纸,抖开。
纸面上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有。
“口头继承声明。
师父临走前跟我说的,班主位子传亲不传外。
这白纸黑字,我写着,他认了。”他把那张无印的纸往灵堂烛火上靠了靠,火苗舔着纸边,“你不认?
那就连底包的份钱都没了。”
角落里,几个老乐师把头埋在膝盖里,没一个敢出声。
戏班的规矩,瞬间就被这血统的权威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外进来两个粗使汉子,直接奔着我来。
一人揪住我袖口往下扯,首席行头上的金线崩断了一根。
另一人从我腰间硬摸走正房钥匙。
我反手一掌推在扯衣那人的胸口上,那人撞在门框上,木框震脱了一块漆。
“动手啊!”赵金楼猛地站起,指着那两人,“把她的东西全扔去偏院!”
“明天开戏,”赵金楼的声音盖过了灵堂的诵经声,“钱得利接管账房,全面换人。”他斜眼看我,“戏班姓赵。
你,滚去偏院待着。”
我被那两人架出正房,几件旧衣扔在泥地里。
咔嚓。
正房门锁被当场换下。
新锁是黄铜的,亮得刺眼。
2
偏院的窗纸破着,风往骨头缝里钻。
赵金楼带人踩过正院青砖,直奔账房。
门被踹开,门轴发出一声惨叫。
孙百算躺在账房地上,身下垫着两本破账簿,嘴里哼哼着,手死死捂着胸口。
“起不来。”他闭着眼,“班主私印和戏班章程,按行规,需满七日方可交接。”
赵金楼一脚踢翻地上的药罐,黑汁泼了一地。
“满七日?
我让你满不了今日!”他转头冲门外吼,“钱得利!
进来抄账!”
钱得利缩着肩膀跨进门槛,眼睛盯着账案上的红木印匣。
他翻开一本账簿,手指在列间一划,脸色立刻变了。
“外围商路,茶楼包座,全是沈玉霜的面子维系。”他抬头看赵金楼,“这账面上,一半进项指着她的名帖。”
赵金楼抓起印匣边上的铜镇纸砸在账簿上。
“面子?
这班姓赵!
拿我的名帖去换!”他转头盯着孙百算,“印信,今天必须交出来。”
孙百算翻了个身,背对他们,咳得连印匣都跟着震。
“行规如此,班主在天上看着呢。
你硬抢,梨园行会不认。”
赵金楼冷笑一声,大步走出账房。
他站在廊下冲着偏院方向喊:“从今天起,偏院断伙食!
断火!
饿服了她,让她签新的卖身契!”
偏院灶台冷得像冰。
我没去动那口生锈的锅。
院子里有一块青石砖,缝里长着干草。
我站上青石砖,提气,开步。
脚尖点地,脚跟旋身,袖口在冷空气里甩出破风声。
一遍。
两遍。
饿着肚子,腿上见真功。
墙头外,几个底包探头缩脑,没人敢递半个馒头过来。
账房的门被赵金楼从外头挂上了一把铁锁。
孙百算被锁在里面,地上全是泼洒的药汁和碎瓷。
钱得利蹲在账案角落,手里捏着半截毛笔,正在公账上涂改。
墨汁盖住沈玉霜的名帖,硬填上赵金楼的名号。
外围商路的进项,被他划到另一本亏空账上填窟窿。
笔尖一抖,墨滴污了半页纸。
3
偏院三日没见火星。
赵金楼踩着满地落叶走进来,手里甩着一份卖身契。
纸上降了九成薪水,字迹粗黑。
“签了。”他把纸拍在石桌上,“不签,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连台面都上不去。”
我看着纸上那几个字。
字迹歪斜,把戏班首席卖成底包的价。
我伸手抓起纸,两手捏住纸边。
嘶。
卖身契被我撕成两半。
赵金楼脸色铁青,猛地抽回半截废纸。
“你敢撕?”
我走向院中那块挂首席名牌的木牌。
木牌红漆剥落,挂钉锈死。
我抬手,扣住名牌边缘,用力一抠。
咔。
名牌脱出木槽。
我转身,面对满院噤声的底包,把名牌往地上一掷。
木头磕在青石上,脆响震人。
“我沈玉霜,挂衣退班。
从此不唱戏。”
赵金楼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我鼻尖:“你走了,这班的角儿谁来顶?”
“你姓赵,你顶。”我拨开他的手。
我迈步往外走,路过门房。
门房外停着戏班送名帖的自行车。
我跨上车,蹬出街巷。
第一站,东街茶楼。
掌柜看见我进门,手里茶盏差点滑落。
“沈首席?
预付包银......”
“退掉。”我看着他,“戏班换了姓,我不认。
预付银全退。”
掌柜立刻拉开钱匣,点出银元拍在案上。
“全依您。”
第二站,南巷票务档子。
档子头正抽烟,见我进来,烟杆磕在桌沿。
“包座银全退,往后赵金楼的戏,不销了。”档子头二话没说,翻出账页划了红线。
我骑着车,把外围维系的所有商路走遍。
预付包银一笔笔退回,名帖一个个收回。
戏班的财路,断了根。
等我骑车回到戏班后门时,后巷墙根下闪出一个影子。
孙百算。
他怀里紧紧抱着红木印匣,腋下夹着那本戏班章程。
他顺着墙根溜进暗巷,隐入梨园行会的方向。
赵金楼还在前院摔椅子,吼着要打断我的腿。
我推着车,净身出户走入寒街。
风灌进领口。
戏班账房里,钱得利正对着满桌被退回的预付银发抖。
亏空窟窿太大,这笔退银填不上半角。
4
戏班排练场像个破庙。
破落武生被赵金楼从街边捡回来,正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沈玉霜的厚底靴。
靴子大了一号,他套进去,脚踝晃荡着站不稳。
“排《镇山河》!”赵金楼坐在台下场椅上,手拍扶手,“沈玉霜的拿手本戏,硬排!”
破落武生开步走圆场。
一抬腿,厚底靴甩脱一只,飞出三尺远。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灰地上,脚趾抠着泥。
乐师席上,老鼓板手闭着眼,鼓槌悬在半空,就是不落。
胡琴手拉出两声干涩的锯木音,把弦猛地一扯,弦断了。
“磨洋工?”赵金楼猛地站起来,指着乐师,“拿不到包银是你们的事!
今天排不出戏,全扣底钱!”
底包群演坐在角落,没人动。
破落武生又套上靴子,起势想翻一个虎跳。
身子上去了,腰没劲,半空翻转失了轴心。
砰。
他整个人砸在硬木台板上,后脑撞出闷响。
“断腿了!”破落武生躺在地上哀嚎,腿骨畸形地扭着。
赵金楼走上去,一脚踢开他伸出的手。
“上台!
断了腿也得上!”
钱得利缩在排练场门外,手里攥着个布包。
布包里是戏班底银,他刚从账房铁柜里硬抠出来的。
“班主,白震霆副官那边......”他递上布包,“底银全在这,去贿赂副官,求寿宴演出机会。”
赵金楼一把夺过布包,掂了掂分量。
“这点银够白震霆看一眼?”
“全掏空了,账房铁柜见底。”钱得利低头。
排练场上,胡琴手换了一根弦,拉出半个音,又停了。
鼓板手干坐着一动不动。
破落武生在地上哼哼,爬不起来。
赵金楼看着这一塌糊涂的场面,脸色铁青。
他攥紧布包,转身大步往外走。
戏班底银被掏空了。
排练场上,破落武生拖断腿爬到边幕根下,血渗在台板缝里。
角落里的底包全散了架,没一人起身扶他。
赵金楼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石街上,没留半个回头的眼神。
5
白震霆的寿宴设在督军府后花园。
戏台搭在荷花池边,水汽重,绸缎行头沾了潮气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我们这帮人被副官领到台下候场,连正门都没走,从侧门像赶牲口一样被赶进来。
赵金楼挤在头里,满脸堆笑,身子往前弓着,双手搓个不停,那副谄媚样比台上的丑角还滑稽。
钱得利缩在他后背边,手里攥着那包刚从戏班底银里抠出来的碎银,指缝里全是汗渍,手背青筋直跳。
那是全班的救命钱,全砸在这一个笑脸上。
破落武生被两个底包架着上台。
他那条断腿用布条死缠了几圈,脚塞在厚底靴里,一步一晃,身子像风里的破灯笼。
他刚站定,台下白震霆的副官就冷着脸敲了一下茶杯盖。
叮。
清脆一声,满园子看戏的军官太太全停了扇子,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
锣鼓点子迟了半拍才起。
破落武生张嘴唱《镇山河》头段。
他嗓子里全是血腥气和汗水,调门跑得比野马还远。
最要命的是那句“镇山河,破千军”。
他牙关打颤,舌头绊蒜,“破”字没咬住,硬生生拐成了“败”字。
“败千军”三个字在荷花池上空炸开,园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成冰。
白震霆手里那把紫砂壶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壶盖磕落,滚进残羹冷炙里。
他今天五十大寿,“败军”二字是最大的忌讳,触了天大的霉头。
“触霉头!”白震霆猛地掀桌。
红木桌面翻倒,碎瓷残羹哗啦啦泼了一地。
酒水混着鸡汤溅上副官的皮靴。
副官一脚踢开挡路的钱得利,几步跨到台边。
“停!”副官吼了一嗓子。
锣鼓点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死。
破落武生腿一软,直接跪在台板上,断腿处渗出的血染红了白布条。
赵金楼扑上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碎瓷片里。
瓷片扎进他膝盖骨,他连拔都不敢拔。
“督军饶命!
不是故意的!”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皮肉蹭破,血糊在泥面上。
副官一脚踹在赵金楼胸口,把他踢翻在地。
“故意不故意,白督军的寿宴都毁了。”副官转身冲护兵挥手,“抄行头!
扣道具!
全充作罚银!”
护兵冲上台,扯下幕布,砸烂锣鼓架。
底包们吓得满地乱爬,没人敢护一件行头。
几口装着沈玉霜旧戏服的樟木箱被护兵抬走,锁扣被刀背硬砸崩开。
“罚银。”副官拍开钱得利攥着布包的手,那包碎银落在泥里,散开。
副官一脚踩上去,银元嵌进烂泥,“这点破铜烂铁,不够白督军买只狗。
三天内,补齐罚银,否则你这班人,全去蹲大牢!”
外围茶楼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寿宴惹祸,督军震怒。
当晚,东街茶楼掌柜就差人把常年包座的定银退回戏班账房,连带着南巷票务档子的包座银也一并退了。
票务档子头还在退银单子上加了一句批注:野班子触霉头,不敢销。
赵金楼跪在满地碎瓷残羹中发抖。
膝盖上的血混着鸡汤,糊成一片。
白府护兵抬着没收的行头箱笼大步往外走,脚步声震得荷花池里的锦鲤全沉了底。
戏班的命根子,被连根拔起。
6
白府罚银限期压在头顶,戏班没有行头,没有银钱,更没有角儿。
赵金楼顾不上膝盖上的伤,包着两块破布就往外跑。
他直奔梨园行会大门。
行会大门是黑漆的,门槛极高。
赵金楼刚跨上台阶,门房就把横木拦了下来。
“赵班主,会长不见。”门房眼皮都不抬。
“我拿戏班章程来交接!”赵金楼吼着,“戏班归我,行会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