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离开公司。

这是第两百四十一次打卡后的傍晚。

如果窗外那种浑浊的灰蓝色能叫傍晚的话。

我收拾包，走向大门，指纹机在旁边闪着绿光。

我把拇指按上去。

「识别中……」

三秒。五秒。十秒。

「查无此人。」

机械女声依然温柔，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换食指，中指，无名指。十个手指轮流按过，屏幕上的红字越来越鲜艳：

查无此人。查无此人。查无此人。

「什么意思？」我对着机器喊，「我每天都在这里！我打卡了两百多次！」

「需要帮忙吗？」保安从岗亭探出头。

我不认识他，昨天的保安是个老头，今天这个年轻得过分，皮肤白得像纸。

「我出不去。」我说，「机器坏了。」

「请出示工牌。」

我摸向胸口，工牌不见了。

我记得早上还挂着，蓝底白字，写着「豆梦-内容运营-高级专员」。

「工牌……工牌我忘带了。」

「那请回吧。」他缩回头，岗亭的窗户「啪」地关上了。

我回到工区，所有人的头都埋在显示器后面。

我数了数，十七个工位，十三个亮着，四个黑了。

黑的那些，昨天还有人。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亮着的工位，拍那人的肩膀。

他缓缓转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有事？」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过了很久，他说：「我是内容运营部，一个人当一个团队用。」

「不是，我是问你叫什么，你的名字。」

「名字？」他重复这个词，像在翻译一门外语，「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需求。」

他转回去，显示器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皮肤下有细微的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我后退，撞上身后的白板。

白板上贴着员工信息表，是我上周整理的。

我盯着它，发现上面少了很多人。

老王，小李，张姐，陈哥。他们的照片被撕掉了，留下一个个空白的方框。

我伸手去摸那些空白，指尖传来凹凸的触感。

有人用指甲划过这里，留下痕迹：

「下一个是你。」

我猛地缩手。

白板上的其他照片开始变化，那些还在的员工的脸，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空白方框移动。

像被无形的手拖拽，像被吞噬。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豆梦。」

林姐的声音。

我转身，她就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像是电路板烧焦的气息。

「你还没更新指纹数据。」她说，「跟我来。」

我跟她走。

走廊比记忆中长，我们经过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工区，每个工区都有十七个工位，十三个亮着，四个黑着。每个工区都有一个我在走，一个林姐在带路。

「到了。」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灯，中间放着一张白色的椅子。

「坐。」

我坐下。她拿出一个仪器，像枪，对准我的右手。

「会有点疼。」

「等等——」

她扣下扳机。

剧痛从指尖炸开，我尖叫，看见自己的指纹被剥离，像撕掉一层皮，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般的表面。

「新的指纹需要七十二小时生成。」她收起仪器，「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公司。这是为你好。」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锁死。

我蜷缩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腹正在渗出透明的液体。

墙上有个通风口，传来细微的声音。

我凑近，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重复同一句话：

「我是豆梦，一个人当一个团队用。」

是我的声音。无数个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