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静静地躺在昂贵的大理石桌面上，像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公寓里的死寂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

我听出是周祈的私人电话。

我见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慵懒。他没有立刻接，任由那铃声一遍遍地响，像在用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电话另一头的人。

终于，他慢悠悠地划开屏幕，在我面前顺手按了免提。

一个油滑又焦急的男声立刻从听筒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商业谈判的虚伪腔调：“周总，您好您好，我是李浩的经纪人，我叫汤姆。关于这次的……情况，您看我们能不能……”

我看见周祈拿起那把水果刀，用刀尖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情况？”

“对对！就是救援的事！”电话那头的人连忙接话，“周总，我们非常理解您的……立场。但是李浩毕竟是公众人物，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我们公司也希望能承担起社会责任……”

一个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愤怒：“五十万！我们马上给您转五十万的辛苦费！周总，求求您了，这真的是人命关天啊！”

五十万。

我听见周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我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不带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五十万？”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慢条理得地反问，“我的首席安全官，时薪都不止这个数。你们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我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那是被极致羞辱后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个叫汤姆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周祈！你别太过分！你这是在玩火！你知道我们公司能调动多大的舆论压力吗？我们会让你和你的公司身败名裂！”

“我等着。”

周祈用三个字终结了对话，随手挂断。

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只是转身打开了客厅那面巨大的投影墙。财经频道被切换，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次天价救援的新闻。

“最新消息！迫于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官方救援队已宣布正式出动，前往无人区对被困主播李浩展开搜救！”

镜头里，官方救援队的队长正在接受采访。那张脸我很熟悉，是我曾经的同事，一个技术过硬、但性格有些懦弱的男人。我们曾在一场泥石流后，背靠背坐了一夜，分享最后一瓶水。

而现在，我看着他站在镜头前，言辞谨慎，目光躲闪，身旁站着他的顶头上司——刘主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新闻里反复播放着“天气恶劣，能见度低”、“搜救难度极大”、“救援暂时受阻”的字眼。

一整天过去了，官方的“努力”，只换来了一场失败的宣告。

我看见刘主任亲自出现在了新闻发布会上，他穿着救援队的制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

“我们理解家属和广大网友的心情，”他对着无数镜头，声音洪亮而真挚，“但救援不是儿戏，更不是一门生意。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更不会用生命来讨价还价！”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在我的心口。

每一句冠冕堂皇的陈词，都在暗示我的“见死不救”和“唯利是图”。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伪善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是这个男人。半年前，我被网暴最严重的时候，拿着我们没有过错的全部证据去找他。他只是轻飘飘地将报告推了回来，用“避免激化矛盾”的理由，压下了所有能为我们澄清的声音。

他不是在主持公道，他是在享受这种将英雄踩在脚下，再以“官方”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的权力快感。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响起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接起电话。

“小毅……”电话那头，是我妈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声音，“咱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还写着……写着‘杀人犯’……”

她的声音在发抖，几乎说不成句。

“一群人堵在门口，不让我们出去……他们说是李浩的粉丝……小毅，你快想想办法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周祈的羞辱、阿杰的背叛、刘主任的构陷……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们竟然冲我的家人下手了。

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我眼前一片血红。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回去！我必须回去！

我要把那些杂碎的手，一根根掰断！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出，铁钳一般按住了我的肩膀。那股力量不大，却让我无法再前进分毫。

我猛地回头，满眼的血丝对上了周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嘲讽或看戏的表情，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现在回去，是想让他们把你撕碎，还是想跪下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