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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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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铺在后海那边的老街上,两间门面,后面是个小院。陈叔住一间,我住另一间。
房间很小,比妈家的还小。
可窗户能看见天,能看见云,能看见对面屋顶上晒太阳的猫。
我铺好床,把那几张照片贴在床头。奶奶的,还有一张奶奶和我的合照,她穿着那件硬邦邦的棉袄,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可奶奶的笑容还在。
我摸了摸照片,说奶,我好好的,你放心。
铺子里忙,陈叔一个人顾不过来。我来之后,他轻松多了。
我认药快,记账快,算账更快。顾客来了,我招呼,称药,包药,收钱,一点不怵。
陈叔有时候看着我,说丫头,你脑子好使,别光在铺子里耗着。
我说那干啥。
他说上学啊。
我低头没说话。
过了几天,他拿来几张表。
“夜校,成人高考,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
报名费三百,教材费二百,一学期下来要一千多。
我把表放下,说算了。
陈叔看着我,丫头,钱的事你别愁。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供你。
我愣住了。
“陈叔......”
“别陈叔陈叔的,叫陈老师。我当年也考过,差两分没考上,这辈子就窝在这儿了。你脑子比我好使,别跟我一样。”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鼻子忽然一酸。
“陈叔,我......”
“别废话。明天去报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流下来。
奶,有人对我好了。
夜校在城东,坐公交一个小时。白天在铺子里干活,下午五点关门,赶去上课,晚上十点回来。回来之后还要背书,背到一两点才睡。
陈叔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我屋里灯还亮着,就敲门进来,端一碗红糖水。
“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把红糖水喝了,继续背。
考试那天,陈叔专门关了铺子,陪我去考场。他在门口等着,等我考完出来,第一句话问的啥我忘了,只记得他笑得很开心。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市第三。
陈叔拿着成绩单,手都在抖。
“我就说,我就说,你脑子好使!”
他那天买了酒,一个人喝了大半瓶,喝得脸红红的,一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财经。陈叔给我凑了学费,说是借的,以后还。
我说好,以后还。
大学四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当过促销。毕业那年,有几家公司来校招,我投了几份简历,最后去了一家外企,做财务。
入职那天,我给陈叔打电话。
“陈叔,我上班了。”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好好干。
我说钱我慢慢还你。
他说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栋高楼,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来的天,想起奶奶,想起镇上的土坯房,想起那个站在商场门口、被吓得转身就跑的女人。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是新的开始。
十年。
十年有多长?
足够一个职校生变成财务总监,足够一个药材铺学徒变成跨国集团中国区总裁,足够那些年的恨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平时不动,一碰就翻涌上来。
这十年我没回过那个家。
妈打过几次电话,说舒然考上了好大学,说舒然毕业了,说舒然工作了。我说嗯,挺好的。
她问我在干啥,我说打工。
她问在哪儿打工,我说在外地。
她问挣多少钱,我说够花。
后来她就不问了。
我也没再打过电话。
可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八岁那年在商场门口,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见了鬼。
九岁那年过年,她把妹妹搂在怀里,我蹲在院子里听她们笑。
十二岁那年奶奶生病,她说忙,走不开。
十五岁那年奶奶没了,她回来办丧事,脸上没几滴泪。
也是那一年我住进她家,那个小房间,那堵灰墙,那顿饭桌上只给妹妹夹的肉。
还有那句“她住到啥时候”。
一个字都没忘。
那些恨意像毒虫,平时趴在角落里不动。一碰到什么事,就爬出来,钻进骨头里,钻得人浑身发疼。
可我没让它们爬出来。
我让自己忙。
忙到没时间想,忙到没力气疼。
今年春天,公司有个收购案。
要收购的是一家本土化妆品公司,做线上起家的,这几年势头很猛。创始人是个年轻人,白手起家,很励志。
尽职调查的材料送到我桌上那天,我正在开会。助理把文件袋放旁边,说沈总,这是舒然美妆的资料。
我嗯了一声,没在意。
会开完,我回办公室,打开文件袋。
第一页是创始人简介,有照片。
我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