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但这记忆通常只有七秒，像金鱼一样。上一秒还在喊打喊杀，下一秒就能痛哭流涕。

苏晓晓的视频发出去后的三个小时，陈清河就“死”了。

这里的“死”，是指社会性死亡。

我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后台数据像过山车一样飙升。微博热搜榜上，“陈清河骚扰”、“天才的假面”、“音乐学院之耻”这几个词条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榜首。

评论区是清一色的谩骂。有人扒出了陈清河的家谱，有人P了他的遗照，甚至有人开始往我们所在的录音棚门口送花圈。那些文字恶毒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争先恐后地想要啃食这具名为“陈清河”的尸体。

陈清河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唯唯，”他终于开口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根本不认识苏晓晓。”

“因为他们是观众，而你是演员。”我冷冷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指挥着水军团队进行第二阶段的布局，“在这个舞台上，真相不重要，剧本才重要。”

“可是这剧本太疼了。”他低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泪。那眼泪晶莹剔透，像是一颗破碎的钻石。

“忍着。”我说，“再忍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乔震山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唯，火候够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现在，把刀递给他。”

“遵命。”

我挂断电话，打开了那个名为“林婉反击战”的文件夹。

第一步，泼脏水，完成了。陈清河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第二步，递刀子，开始了。

我让小林把那段精心剪辑过的视频发了出去。视频的主角是林婉。

视频里，林婉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明星，她穿着病号服，脸上贴着纱布，手里拿着那张被P过的“持刀自卫”的照片，哭得梨花带雨。

“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害怕……”林婉对着镜头哽咽，“陈清河哥哥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他告诉我，不要向网络暴力低头。可是现在，连他也因为帮我说话而被网暴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林婉的“惨”，衬托了网络暴力的可怕。

陈清河的“冤”，证明了他和林婉是同一类人——都是被舆论审判的受害者。

视频发出的瞬间，舆论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

原本攻击陈清河的人愣住了。他们发现，这个“骚扰犯”竟然和那个“正当防卫”的女明星站在一起？

紧接着，我的水军团队开始大规模出动。他们在评论区刷屏：

“等等，陈清河不是被苏晓晓冤枉了吗？难道苏晓晓也是网暴者？”

“林婉说陈清河是唯一相信她的人，这说明陈清河是个好人啊！”

“天哪，原来他们两个都是被网络暴力逼到绝路的人！”

十二小时后，反转来了。

有人扒出了苏晓晓的IP地址，发现她竟然和某家MCN机构（网红孵化机构）有关联。

有人找到了苏晓晓的“前男友”，爆料说苏晓晓是个惯犯，专门碰瓷富二代。

真相（或者说我制造的真相）大白了。

苏晓晓是骗子。陈清河是清白的。

而且，陈清河不仅清白，他还是一个“即使被全世界误解，也要站出来为弱者发声”的英雄。

微博热搜榜变了。

#陈清河被冤枉#

#陈清河林婉同病相怜#

#请向陈清河道歉#

那些曾经骂他骂得最凶的人，现在跳出来道歉跳得最高。他们把之前的恶语相向解释为“正义感的误伤”，然后转过头去攻击苏晓晓，仿佛苏晓晓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风向的转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就是流量法庭。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只有情绪。谁掌握了情绪的开关，谁就是上帝。

陈清河看着手机上的反转新闻，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结束了吗？”他问，眼神空洞。

“不，才刚刚开始。”我走过去，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现在，你是‘反抗网络暴力的精神领袖’了。明天晚上，乔总会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你要在宴会上发表演讲，呼吁大家‘停止网暴，守护纯真’。”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让我去演讲？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我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清河，你看看窗外。那些为你道歉的人，那些为你流泪的人，那些为你捐款的人。这一切都是真的。只要你站在那个舞台上，你就是真的英雄。”

“可是我不想要这种英雄。”他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唯唯，我觉得我很脏。”

“脏？”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清河，在这个圈子里，只有死人才是干净的。只要你还活着，还想治病，你就得学会在泥坑里打滚，然后还要笑着对观众说，这泥真香。”

他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太重了。但我必须打碎他。只有打碎了他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纯真，我才能把他拼凑成一个完美的、能赚钱的玩偶。

“去睡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明天的演讲词我已经写好了，你背下来就行。”

他默默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卧室。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这场戏，我演得太投入了。我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我明明是那个拿着刀的人，为什么现在觉得手腕上多了一道伤口？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乔震山发来的短信：【干得漂亮。今晚来我这儿，我要好好奖励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感觉像是在看一张来自地狱的请柬。

但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知道，为了陈清河的心脏，为了那个不耐用的马达，我必须继续做那只蝎子，哪怕最后蛰死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