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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辆不显眼的破皮卡
我给村里捐建小学,村支书郝建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赶到偏厅角落:“主桌是给有出息的人坐的,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别丢人现眼。”
葬礼宴席上,他搂着儿子炫耀在省城买了房,还当众嘲讽我:“捐小学?两三百万,你拿得出来吗?别开玩笑了,晦气!”
半小时后,镇长带着省教育厅的人专程来找我,握着我的手说:“秦总,您承建了三个市的教育项目,这次捐建我们全力支持。”
郝建国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省里的人问他:“之前批给你们村的12万教育专项款,怎么学校还是一片荒地?”
1
皮卡停在村口,李婶拉着她儿子挡在车前。
“看到没?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学手艺。”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扫到车门上的锈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吧?”
我没接话,从副驾驶拿出香烛。
她儿子凑过来:“川哥,听说你在省城打工?”
“嗯。”
“干啥的?”
“工程。”
李婶啧了一声:“工程?工地搬砖也叫工程。”
我绕过他们往祠堂走。身后传来李婶压低的声音:“十年了,还开这破车回来,丢人现眼。”
祠堂里已经摆好了流水席。郝建国站在主桌边上安排座位,看见我,眼神顿了顿。
“秦川来了?”他嘴角扬起来,“那边坐。”
手指向偏厅。
主桌边站着镇上的包工头老陈,县城开超市的王老板,还有郝建国的儿子郝文轩。他们都看着我。
“主桌是给有出息的人坐的。”郝建国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朝偏厅走。
郝文轩端着酒杯跟过来:“川哥,来,我敬你一杯。”
我接过酒杯。
他靠近了些:“听说你在省城打工?干哪行啊?”
“工程类的。”
“哟,那跟我爸一样。”他笑了,“我爸也干工程,不过是村里的项目,小打小闹。”
偏厅里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从镇上回来的。我坐下,他们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秦川以前成绩多好,年年第一。”
“有啥用?现在也就这样。”
“还不如早点出来做生意。”
我给三叔公上香。郝建国就站在灵堂旁边,对着镇上来的客人说话。
“这孩子可惜了。”他的声音飘过来,“当年考得不错,出去这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香灰落在供桌上。
我回到偏厅,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消息:“设备已到镇上,等您指示。”
我回复:“再等等。”
锁屏。
主桌那边传来碰杯声。郝建国举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2
“我儿子文轩去年在省城按揭买了房。”郝建国的声音盖过了整个大厅,“一百二十平,虽然压力大,但也算在省城站住脚了。”
包工头老陈起哄:“郝书记教子有方啊!”
郝建国摆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他顿了顿,音量又高了几分,“不像有些人,在外面漂了十年,连根都没扎下。”
偏厅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放下碗,站起来。
“郝书记。”
大厅安静了一瞬。
郝建国转过头,眯着眼看我。
“我想给村里捐建一所小学。”我说,“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这个需求。”
空气凝固了。
郝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
“捐小学?”他走过来两步,“秦川,你知道建个小学要多少钱吗?”
我没说话。
“少说也得两三百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你捐得起吗?”
主桌那边有人跟着笑:“是啊,别开玩笑了。”
我看着他:“我认真的。如果村里需要,我可以立刻启动。”
郝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川。”他压低声音,眼神冷下来,“今天是三叔公的葬礼,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晦气。”
“那我等葬礼结束后,正式跟村委会谈。”
郝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又笑了。
“行啊。”他转身走回主桌,声音拉得很长,“到时候你拿出两三百万来,我亲自给你敲锣打鼓。”
主桌上的人又笑起来。
郝文轩举起酒杯:“爸,别为难川哥了。”
他的笑声比谁都响。
我重新坐下。偏厅里有人小声说:“秦川这是被刺激疯了吧。”
郝建国端着酒杯继续敬酒,走到老陈身边:“老陈,镇上那个绿化项目,回头咱们再聊聊。”
我的手机又震了。
助理:“秦总,设备在镇上放太久不安全。”
我看了眼主桌上的郝建国,回复:“再等一小时。”
3
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有人喊:“镇长来了!”
郝建国的筷子顿在半空,脸色变了。他放下碗,快步往外走。
我坐在偏厅,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江镇长,您怎么来了?”郝建国的声音有点紧,“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秦川在哪?”
是个陌生的声音。
大厅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郝建国愣住:“在......在那边。”
脚步声朝偏厅来了。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秘书。他的目光扫过偏厅,落在我身上。
“秦总。”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是镇里的江远,早就想拜访您了,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江镇长客气了。”
偏厅里鸦雀无声。
郝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的酒杯在轻微地晃。
江远松开手:“您这次回来,是专程来谈小学捐建的事吧?”
“是。”
“镇里非常支持。”江远说,“我已经通知教育办准备材料了。”
他转身,看向郝建国:“郝书记,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郝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我......我不知道秦川......”
“走吧,秦总。”江远侧身让开门,“您的车停外面了吧?设备我看了,真是高规格,省里都少见。”
我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主桌时,郝文轩端着酒杯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王老板小声问他:“这什么情况?镇长怎么认识他?”
郝文轩没说话。
走出院子,江远放慢了脚步。
“秦总,您这次回来,我们镇里一定全力配合。”他说,“村里的规划,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点点头:“谢谢江镇长。”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郝建国跟出来了,脸色煞白。
4
破皮卡停在村口的槐树下。
江远让秘书把后面的篷布掀开。
几个金属箱子码在车厢里,表面印着红色的字:“精密仪器轻拿轻放”。
“这是第一批设备。”我说,“实验室配套的,后面还有两车,明天到。”
郝建国站在车尾,盯着那些箱子。
江远转头看他:“郝书记,秦总的公司在省里承建了三个市的教育信息化项目,这次回来是想给家乡做贡献,你们村委会要全力配合。”
郝建国的喉结动了动:“当然......当然,我一定配合。”
他的声音很轻。
江远的秘书接了个电话,走过来说:“镇长,省教育厅的齐处长说半小时后到,想跟秦总见个面。”
“好。”江远点头,对我说,“齐处长专门负责基建项目,他想来看看咱们镇的规划。”
郝建国的脸更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抖。
我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对我说:“出去好好干,别给村里丢人。”
那时候他刚当上村支书,意气风发。
现在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烟头。
江远让秘书去村委会准备会议室,又跟我说起镇里的教育现状。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郝建国退后了两步,转身往回走。
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村口的槐树下站着几个人,都看着这边。
李婶拉着儿子躲在树后,探头探脑。
包工头老陈走过来,想跟江远打招呼,被秘书挡住了。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村。
齐处长下车,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秦总,您这次的捐建方案我看了。”他握着我的手,“非常好,省里会全力支持。”
江远介绍:“这位是我们村的郝书记。”
齐处长看了郝建国一眼,点点头:“郝书记,你们村出了秦总这样的企业家,是福气。”
郝建国挤出笑容:“是......是。”
“你们村的小学现在什么情况?”齐处长随口问,“之前申请过专项款吧?”
郝建国的身子僵了。
“申请过......用在修缮上了。”
“那正好。”齐处长说,“秦总这次捐建,你们把之前的项目清单给我看看,我好做个整体规划。”
江远接话:“对,郝书记,你让财政所把清单报上来。”
郝建国的额头渗出汗:“这......可能要等两天,资料在镇里。”
齐处长笑了:“不急,我明天还要来,到时候一起看。”
我们往村委会走。
郝建国落在最后,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又放下。
再按,再放下。
李婶从槐树后走出来,看着我们这一行人,嘴巴张得很大。
她儿子小声问:“妈,秦川到底干啥的?”
李婶没说话。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齐处长摊开了地图。
郝建国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手机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5
齐处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片区域适合建综合楼,操场往南挪二十米。”
郝建国坐在角落,盯着桌上的茶杯。
江远的秘书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江远点点头,对齐处长说:“齐处长,要不先去看看现场?”
“好。”齐处长合上地图,“郝书记也一起吧,你对村里情况熟。”
郝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走出村委会。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李婶、王老板、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村民。
齐处长上了车,江远让郝建国也坐进去。
郝建国摆摆手:“我......我坐秦总的车就行。”
江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开着皮卡跟在后面。郝建国坐在副驾驶,身子紧绷着。
“秦川。”他突然开口,“你......在省里做多久了?”
“十年。”
“做得挺大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之前是我眼拙,不知道你......”
“郝书记。”我打断他,“前面左转。”
他闭上了嘴。
车停在小学旧址前。齐处长下车,看着那片荒地。
“原来的教学楼呢?”
江远说:“五年前拆了,说是要重建,但一直没动工。”
齐处长转头看郝建国:“专项款不是批下来了吗?”
郝建国的喉结滚动:“用了一部分,剩下的......”
“剩下的呢?”
“还在账上。”
齐处长皱眉:“既然钱在,为什么不建?”
郝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远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后,他走回来,盯着郝建国。
“郝书记,刚才镇纪委来电话。”江远的声音很冷,“有人实名举报你挪用教育专项款。”
郝建国的脸瞬间白了。
“江镇长,我没有......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查了就知道。”江远说,“从现在开始,你停职配合调查。”
齐处长放下了手里的测量仪。
“江镇长,这个事我要向省里汇报。”
郝建国瘫在原地,嘴唇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片荒地。
十年前,我就是从这所小学毕业的。那时候教室的窗户还是木头做的,冬天透风,夏天闷热。
郝建国那时候还不是村支书,是个普通村民,见到我总要夸一句“这孩子有出息”。
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截枯木。
齐处长走到我身边:“秦总,捐建的事不耽误,我们继续推进。”
“好。”
江远让秘书送齐处长回镇上,自己留下来处理郝建国的事。
郝建国跟着江远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脚步虚浮。
李婶站在不远处,拉着儿子的手。
她看着郝建国,又看看我,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6
镇财政所的灯还亮着。
我没跟去,但后来听老赵说起那晚的事。
郝建国推开门的时候,老赵正在整理档案。
“郝书记,这么晚?”
郝建国没接话,直接说:“老赵,两年前那笔专项款的清单,在你这儿吧?”
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在,你要看?”
“给我看看。”
老赵把清单递过去。十二万专项款,村里上报的支出是十一万八。
郝建国盯着那些数字,额头的汗滴在纸上。
“老赵。”他压低声音,“这个清单......能不能先别报上去?”
老赵愣了:“郝书记,这是省里要看的,我不敢压。”
“我给你补个新清单。”郝建国说,“咱们把数对上。”
老赵往后退了一步:“不行,现在镇长盯着,我不敢动手脚。”
郝建国急了:“那怎么办?我当时确实没全用在学校上......”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停住了。
老赵叹了口气:“郝书记,我劝你主动跟镇长说清楚。现在省里的人在,你瞒不住。”
郝建国摇头:“不行。我儿子的事还没平息,这时候再出事......”
“你儿子什么事?”
郝建国没再说话,转身走出财政所。
外面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