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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还寿街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镜面已经恢复平静。
沈问萤的手指慢慢收紧,补灯是她今晚的任务。
可镜中女人却说,不能补。
这是陷阱,还是提醒?
江映声音发虚:“问萤,你今晚是不是必须补灯?”
沈问萤点头。
江映咽了咽口水:“那怎么办?”
沈问萤低头看向手里的青铜灯。灯身冰凉,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先回灯宅。”
她需要更多线索。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南街的灯笼比刚才暗了很多,许多村民都不见了,只有零星几个站在门口。
剩下的村民像钉在门框上的皮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的眼睛在暗处发着油亮的光,直勾勾地跟着三人的脚步转动,脖子拧出怪异的角度。
杨宁抱着空灯架,紧紧跟在沈问萤身后。
他送完三盏灯后,任务纸已经化成灰。
这大学生脸上的恐惧还没散,但眼里多了一点依赖。
“姐姐,那个镜子里的女人,是不是以前的玩家?”
沈问萤说:“也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
江映搓了搓胳膊:“她为什么让你别补灯?”
“因为补灯可能不是救命。”沈问萤说,“也可能是在帮某个东西醒过来。”
杨宁小声问:“那不补会死吗?”
沈问萤:“很可能。”
杨宁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很小声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映一愣。
杨宁低着头:“刚才三盏灯都是姐姐帮我送的。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害怕。”
沈问萤脚步没停。
“害怕不丢人。”
杨宁抬头看她。
沈问萤说:“怕还跟着走,已经比很多人强。”
杨宁低下头,碎发下,眼框微红,心里发酸。
江映也拍了拍他的肩:“就是。你要是能在这种地方完全不怕,那你就该去挂号,不是普通心理科,得挂阴间专家号。”
杨宁被江映这番话逗得勉强苦笑了一下。
三人回到灯宅时,院里已经有人。
陆见微坐在石桌旁,袖口沾了血,手里拿着一块破碎的木牌。
许曼坐在另一边,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忍不住的颤抖,怀里抱着一张绣了一半的灯面。
周启明还没回来。
沈问萤第一眼先看陆见微:“受伤了?”
陆见微低头看了眼袖口:“不是我的血。”
他说得很平静。
江映竖起大拇指,满眼都是钦佩:“大佬发言。”
沈问萤坐下:“巡街出事了?”
陆见微把木牌推到桌中央。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还寿街】
但“寿”字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只剩一道道血痕。
“还寿街上,有很多门。”陆见微说,“每扇门后都有人喊我的名字。”
江映脸色一变:“你应了吗?”
“没有。”
“那还好。”
陆见微看向沈问萤:“但我听见了你的名字。”
沈问萤微顿。
陆见微继续道:“有人在门后说,沈问萤不该来,她是替名的。”
院里安静下来。
江映和杨宁同时看向沈问萤。
沈问萤没有太意外。
她被亲叔一家改名顶替送进来,禁域知道得比她自己都清楚。
“还说了什么?”她问。
陆见微:“那声音说,替名的人如果补了灯,就会被当成真正借寿的人。”
沈问萤垂下眼。
镜中女人说别补灯。
陆见微听见的声音也说别补灯。
那这件事基本可以确定了。
补灯是陷阱。
但问题是,她今晚必须完成补灯任务。
江映急道:“这不是死局吗?不补任务失败,补了变成借寿人。禁域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许曼忽然轻声说:“也许可以补别人的灯。”
众人看向她。
许曼抱着灯面,声音发紧:“我的任务是绣灯娘。绣坊里有个老女人告诉我,长灯村的灯分三种。命灯,债灯,神灯。客人手里的是命灯,村民手里的是债灯,神龛里的......是神灯。”
沈问萤立刻问:“补灯任务有没有写补哪一种灯?”
她取出自己的任务纸。
纸上仍然是那句:
【今夜需修好一盏灯,否则无处安身。】
一盏灯。
没有指定。
江映眼睛亮了:“所以你可以随便补一盏?那我们找个破灯让你补不就行了?”
陆见微摇头:“不会这么简单。能被任务认可的灯,必须和副本规则相关。”
沈问萤看向许曼:“你绣灯娘任务怎么样?”
许曼脸色更白。
她展开怀里的灯面。
那是一块薄薄的白绢,上面绣着一个女人的轮廓。
女人穿嫁衣,手捧灯,头戴冠。
唯独脸的位置空着。
许曼低声说:“绣坊的老女人让我给灯娘娘绣脸。”
江映倒吸一口凉气:“神像没脸,你给她绣脸?这听起来就像给阎王爷办身份证。”
许曼苦笑:“我不绣,任务失败。可我不敢绣眼睛。”
沈问萤盯着那张灯面。
“你现在绣了什么?”
“衣服,手,灯,还有发冠。”许曼顿了顿,“脸没动。”
“任务完成了吗?”
许曼摇头。
沈问萤明白了。
许曼的任务也卡在“脸”上。
灯娘娘无脸。
但禁域偏偏让许曼绣脸。
让江映画不完整的妆,反而躲过了管事的坑。
这说明灯娘娘真正忌讳的不是“没有脸”,而是“被错误地赋予脸”。
沈问萤问:“绣坊的人有没有说,灯娘娘长什么样?”
许曼眼神一变。
“说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灯娘娘长得像每一个欠债人的脸。”
沈问萤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像每一个欠债人的脸。
所以不能随便绣。
绣谁,谁可能就会被灯娘娘看见。
而规则第三条是:天亮前,别让灯娘娘看见你的脸。
江映显然也想到了,脸色难看:“这任务太阴了。许曼要是照着自己绣,不就等于把脸送给灯娘娘?”
许曼手指发抖,努力把控着躯体,开口道:“我差点就绣了。”
她看向沈问萤,眼里带着一点后怕:“如果不是刚才绣针断了,我可能已经......”
周围又安静下来。
每个任务都藏着坑。
送灯童杨宁,如果把灯直接交出去,不满足对方的“缺失”,可能会被留下。
唱灯女江映,如果唱成赞美词,就会替灯娘娘稳住香火。
绣灯娘许曼,如果绣自己的脸,就会被神看见。
守夜人陆见微,如果应了街门里的名字,可能会被门后东西拖走。
沈问萤的补灯,更是把替名变成真名。
至于周启明的卖油郎......
沈问萤忽然皱眉:“周启明还没回来?”
陆见微看了眼水漏:“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刻。”
江映:“他不是去油铺吗?油铺比戏台近,怎么这么久?”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周启明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西装被撕破,脸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陶油罐。
“关门!快关门!”
陆见微迅速起身,将院门合上。
门刚关好,外面就响起沉重的撞击声。
“砰!”
“砰!”
门外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一下地撞门,每一次撞击,整个院门都在剧烈摇晃,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周启明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江映皱眉:“你惹什么了?”
周启明脸色发黑,还带着难以散去的恐慌:“油铺掌柜说我送错油,要我赔命。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就追出来了。”
沈问萤看向他手里的油罐:“油还在?”
周启明一把抱紧:“这是我的任务物品。”
沈问萤眸光冷了些:“你的任务不是送油吗?”
周启明表情有些尴尬。
陆见微看向他:“你没送?”
“我送了!”周启明声音拔高,“可那个掌柜非说不对,说这不是灯娘娘要的油!”
江映问:“那他要什么油?”
周启明咬牙不说话。
门外的撞击越来越重。
院门上开始渗出黑油,像活物一样顺着木纹往下爬,所过之处,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带着腐臭的白烟。
腐臭钻进沈问萤的鼻腔里,她只感觉有无数只小虫贴着气管往里钻。
不只沈问萤一个,所有人都忍不住干咳了起来。
杨宁捂住口鼻:“咳咳!好臭。”
许曼看着那黑油,忽然颤声道:“这是尸油。”
沈问萤站起身:“周启明,他让你赔什么?”
周启明脸色难看,仍然不答。
院门“咔嚓”裂开一道缝。
一只肿胀发黑的手从缝里伸进来,那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黑亮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爆开,流出里面的黑油。
指甲又长又黄,嵌着厚厚的泥垢,手腕上挂着一个油铺的木牌,随着手的晃动轻轻摇摆。
“卖油郎......”
“少一斤油,割一斤肉。”
“少一盏油,剜一颗心。”
杨宁吓得后退。
江映骂道:“你到底少了什么?说啊!”
周启明终于崩溃了,他抱着头大喊:“他说灯娘娘要的不是罐里的油,是我身上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