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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嫁给了八年前毁掉我清白的男人。
那时他衣锦还乡成了厂里的干部,来我家提亲时,对过去只字不提。
我看着他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心想,反正我名声早臭了,也没人敢娶。
于是嫁给了他。
婚后,他对我好得不像话。
好到我总忍不住怀疑,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年毁掉我清白的男人吗?
他会每天接我下班,会下雨天把伞倾到我这边,会细心地在自行车后座绑上棉垫。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冷。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红色的本子从他裤袋里滑出一角。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它。
看清内容的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1
我从厂里出来时雨下得正大,刚准备就这样往外冲。
“林晚!”
一个声音穿过雨幕和人群。
我循声望过去,陈建军撑着把黑伞,就站在厂门对面。
自行车支在旁边,车把上挂着一件女式雨披。
旁边几个女工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扫来扫去,议论声像雨点一样钻进我耳朵。
“看,是陈干部!”
“真是来接林晚的啊......”
“啧,要我说,林晚这也算......苦尽甘来?”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干部家属了。”
我脸上有点烧,他朝我走过来。
“说了要下雨,让你带着伞,又不听。”
他走到我跟前,刚好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黑伞稳稳地罩到我头顶,大半边都倾过来。
“走吧,回家。”他伸手又抖开那件干净的雨披,
“穿上这个,别淋着。”
我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扎在我背上。
有人发出低低的笑,我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
“上车。”他拍了拍二八大杠的后座,那里细心地绑了一块旧棉垫。
我僵硬地侧身坐上去,手抓着冰凉的铁座杠。
厂门口那些身影和目光,被渐渐抛在后面。
雨点顺着伞骨滑下来,滴滴答答,敲在车把上,
敲在路面的水洼里,也敲在我脑子里,
往事浮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下雨天,我抱着一捆刚打好的猪草打打算回家。
我闷头跑,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陈建军。
那时候他还是知青。
“林晚?跑这么急。”他笑着顺手接过了我怀里那捆快散掉的猪草。
“雨大了,那边有个窝棚,先去避避。”
我有点慌,摇头说不用。
他已经转身往窝棚走了,说帮我把草拿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我只好跟上去。
窝棚是看秋用的,又小又暗,堆着些杂物。
我们俩挤在门口那块干爽点的地方,地方窄,他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缩了缩,他反而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头顶。
“你头发湿了。”他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的手就摸上了我的头发。
我吓得一哆嗦,想躲开。
他另一只手猛地箍住了我的腰,力气大得吓人。
“陈......陈建军!你干啥!”我使劲推他,可他像堵墙。
“晚晚......晚晚......”他含糊地喊着我的名字,
外面雷声雨声那么大,盖住了一切。
后来雨停了,天边露出惨白的光。
他整理好自己,走到我面前,蹲下。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样子,甚至伸手想替我擦眼泪。
我猛地偏开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昨晚我喝多了,对不住。”他这么说,声音平静得很,
“这事,说出去对你不好。我是男的,大不了挨个处分。你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转身走了出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自行车轻轻一颠,停住了。
到家了。
我抬头,看向他。
雨雾里,他的脸看起来温和,他伸手很自然地把我额前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淋着没?快进屋,别着凉。”
他语气自然,好像八年前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体贴的的丈夫,
怎么也跟记忆里那个残忍的恶魔,重合不到一起。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点菜回来。”
他一边挂雨衣一边问,声音从门廊传来。
我站在堂屋中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雨明明已经停了。
2
结婚没多久,陈建军带我把筒子楼里几户要紧的邻居都认了一遍。
对门是工会的李大姐,斜对门是宣传科的老王,楼上住着后勤的主任。
他挨个介绍,脸上挂着笑,话也说得好听:
“林晚,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我工作忙,你多跟邻居们走动。”
李大姐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
“建军可算是有福了,娶的媳妇儿一看就老实本分。”
她的手又热又软,眼神却像尺子,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我低着头,应着。
他还带我去了他单位,遇到人就停步,介绍:
“张科长,这是我爱人,林晚。”
“王干事,这是我家里那口子。”
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好奇,审视,还有那种心照不宣的怜悯。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八年前那点破事,
想我一个“名声坏了”的老姑娘,怎么攀上了陈建军这根高枝。
陈建军一直握着我的手,他脸上笑着,手指的力道却在提醒着我。
这天晚上回到家,那点强撑的笑立刻就没了。
他坐在桌后,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坐。”他指了指床沿。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缝。
“成了家,以后就是两个人过日子。”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有些事,得立个规矩,对你,对我,对咱们这个家都好。”
我看着那支笔尖在纸上游走。
“我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我胃不好,早饭要有干有稀。”
他继续说,笔尖不停,
“你现在代表我的脸面。衣服要干净,颜色要素净。别搞些乱七八糟的样式。”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除了上下班,别的地方少去。特别是......人多口杂的地方。记住了?”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几项。
“家里开销,你管。每一分钱怎么花的,记清楚。我不问,但你要有数。”
纸上的字,横平竖直,像一道道栅栏。
“暂时就这些。”他把笔帽扣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以后想到什么,再补。”
我看着他那张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又想起玉米地里那张被欲望烧得扭曲的脸。
两张脸在我眼前晃,重叠,又分开。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飘出去。
“嗯。”他合上笔记本,收进抽屉,锁好。
“早点睡吧。明天我去上班,你把家里再归置归置。”
灯灭了。
我躺在床外侧,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平稳了。
我轻轻起身,想去厕所。
脚刚沾地,他突然翻身:“去哪?”
“厕所......”
“事多。”他嘟囔一句,又翻身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走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陈建军的裤子搭在椅子上。
有一个红色的本子漏出来一半。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手伸进他裤子口袋掏出来。
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睡。
我拿着本子,蹲在门口,借着走廊那盏闪来闪去的灯,翻开。
看清楚内容,我的手开始抖。
走廊的灯“滋啦”一声,灭了。
一片漆黑里,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要撞出胸口。
3
规矩立下后,日子像上了发条。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他不用去办公室。
“建军。”我走到书桌边,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嗯?”他没抬头。
“我......我想去趟供销社,扯点布,做两身夏天衣裳。”我声音不大。
他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然后才看向我。“做衣服?”
“嗯。天热了,我那两件工装,厚了。”我手指蜷了蜷。
他看了我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点点头:“是该添置两身。你是该有几件体面衣裳。”
他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钱不够从我这儿拿。记住颜色要素净,别穿那些红的绿的,不稳重。”
“我知道。”我垂下眼。
“下午我没事,陪你去吧。”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正好,我也看看布料。我怕你让人糊弄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供销社人不少。
陈建军走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熟门熟路地跟售货员打招呼,问新到的布料。
我跟着,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匹浅蓝色的棉布上。
“这个就行。”我指了指。
“这个颜色太闷。”陈建军皱了皱眉,手指向另一匹月白色的,“这个好,清爽。”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不耐脏”咽了回去。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扯布,量尺寸,打算盘。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一个人走进来。
他原本是朝另一边走的,目光扫过这边,忽然顿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建国?”陈建军先开了口,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随即露出笑容,
很自然地往前一步,正好挡在我和赵建国之间,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赵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陈建军身上:
“回来几天了。调回县机械厂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是好事!安顿好了?”陈建军笑着,手很随意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微微用力,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林晚。
晚晚,这是赵建国,以前一起在咱们村插过队的战友。”
“战友”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赵建国看着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好。”
“你......你好。”我喉咙发紧,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
“这是来买布?”赵建国看了一眼售货员手里的月白色布料。
“啊,做两身衣裳。”陈建军接过话头,
“她这个人,节省惯了,我非得跟着来才行。你怎么样?家里都还好?”
“都好。”赵建国的回答简短,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你们忙,我先去买点东西。”
他没再看我们,转身朝卖肥皂牙膏的柜台走去。
陈建军的手从我肩上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没再说话,付了钱对我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我抱着那卷月白色的布,跟在后面。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赵建国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
他认出我了吗?他刚才想说什么?
回到家,陈建军说了句“我去趟办公室,拿份文件”,就又出门了。
门再次关上。
我坐在床边,无意识想起陈建军看向赵建国时的眼神......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那个带锁的抽屉。
鬼使神差地,我从发髻里摸出一根最细的黑色发卡。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有些散乱的信纸、信封,一盒没拆封的墨水,还有几枚公章。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一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上。
我把它抽出来,信封上面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