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庚辰到医院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诊室门口等他。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头沾着泥巴。她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看到庚辰走过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前迈一步，又忍住了。

“你是庚医生？”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我是。您是来看病的？”

“我不是来看病的。”女人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是来谢谢你的。”

庚辰愣了一下，没有接。女人把塑料袋放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打开。里面是一袋红薯，个头不大，表皮还带着干泥土，一看就是自己种的。

“我是林芳。”女人说，“你上周给我看的病，说我心脏瓣膜上长了东西。我去市里的大医院查了，医生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病，感染性心内膜炎。现在住院打针呢，今天请假出来办点事，绕路过来谢谢你。”

庚辰想起来了。林芳，那个反复发烧三个月、瘦得像竹竿的女人。他在诊室里用洞察之眼看到她心脏二尖瓣上的赘生物，让她去做心脏彩超，确诊了感染性心内膜炎。

“您现在还在治疗中，应该好好休息，不用专程跑一趟。”庚辰把红薯推回去，“这东西您留着自己吃，补充营养。”

林芳摇了摇头，又把塑料袋推回来，动作很固执。

“庚医生，三家医院都没查出来我是什么病，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也不懂什么医术，但我懂人情。”她抬头看着庚辰，眼圈微微泛红，“这红薯是我自己种的，不值钱，但干净。你一定要收下。”

庚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感激、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终于有人把我当病人看了”的释然。他没有再推辞，接过了那袋红薯。

“那我收下了。您回去好好打针，抗生素一定要用够疗程，不要觉得烧退了就不打了。赘生物脱落的风险很高，一定要听医生的。”

林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脚步比上周稳了一些。庚辰站在诊室门口，拎着那袋红薯，看到她走到走廊尽头，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庚辰把红薯放在诊桌下面，坐下来，翻开病历本。诊室的门开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下的塑料袋。

“谁送的红薯？”

“一个病人。上周看过的，感染性心内膜炎。”

沈千尘没有多问，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食堂今天有肉包子，给你带了两个。”她把包子放在水杯旁边，“别光喝水，得吃东西。”

“你吃了吗？”庚辰问。

“吃过了。”沈千尘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庚辰看着那个包子和那杯水，忽然觉得诊室里的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上午九点半，急诊大厅开始忙起来。

庚辰处理了一个急性肠胃炎、一个鱼刺卡喉咙、一个高血压危象。病人一个接一个，坐在那张椅子上，讲自己的症状，拿自己的药，然后离开。每个人头顶的雾气都不一样——灰的、暗红的、浅黄的、甚至有一团带着细碎银光的。

银光的那团来自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头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好，步伐矫健，说话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病人。

“我体检发现肺上有个结节。”老头坐下来，把一张CT报告单放在桌上，“体检中心的人让我来医院看看。我觉得他们大惊小怪的，不就一个小疙瘩吗？”

庚辰开启洞察之眼。老头头顶的雾气是浅灰色的，颜色不深，等级不算高。但雾气中央有一个细微的银色光点，像针尖那么小，在缓慢地跳动。

洞察之眼没有给出明确的病原体等级，只显示了一行字。

肺部结节，性质待查，建议定期随访。

没有“精英”，没有“普通”，甚至没有明确的等级。

庚辰盯着那个银色光点看了几秒，光点还在跳，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他看不懂的信号。他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早期病变，也许是良性结节，也许什么都不是。

“大叔，你这个结节目前看不大，形态也还规则。但肺部结节需要定期复查，三到六个月后再做一次CT，对比一下有没有变化。”庚辰把话放得很轻，没有吓他，也没有轻描淡写。

老头走了之后，庚辰盯着系统界面看了好一会儿。

银色光点。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之前的病原体都是灰色、红色、紫色、金褐色，都是有具体等级的。但这个是银色，没有等级，没有诊断，只有一个“性质待查”。

系统也有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后背发凉。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系统不是万能的，他依然有作为医生的价值。后背发凉是因为，如果系统都看不清楚，那他这个依赖系统的人，又能做什么？

下午三点多，诊室终于空了下来。

庚辰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空号，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

他接了。

“庚辰。”对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不是陆沉舟，不是姜淮，不是周明远。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傅博士后天到，下午三点，城西那个旧火车站。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你怎么知道傅博士？”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的系统，最近有没有出现银色的东西？”

庚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银色。今天上午那个老头的肺部结节，那个跳动的银色光点。

“你怎么知道？”庚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因为我也见过。”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银色不是疾病。是其他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傅博士会告诉你。”

电话挂了。

庚辰握着手机，坐在诊室里，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手榴弹。

银色的光点。不是疾病。是其他的东西。

那是什么？系统也识别不出来的“其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写病历磨出来的茧子。这双手三天前还只会缝头皮，现在已经做过股动脉吻合、CT室开颅、纤支镜吸痰。

他的手变了。但他的身体里，是不是也有一个“银色的东西”？

他不知道。

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沈千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发什么呆呢？外面有病人等着了。”

庚辰回过神，点了点头。沈千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饭别又吃泡面。食堂今天有排骨。”

门关上了。

庚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翻开新的病历本。

“下一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又一个病人走了进来。庚辰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头顶——灰色的雾气，淡淡的，E级，普通感冒。

没有银色。

他收回目光，开始了下午的最后一个问诊。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线。那些光线正在慢慢变长，慢慢变暗。

天黑之前，他还有一个病人要看。

天黑之后，他还有一堆问题要想。

但现在，他只想把这最后一个病人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