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到的时候，差五分十点。

市殡仪馆在城北，打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姜淮为什么要约在这里，以及沈千尘披着他外套的样子。

出租车停在门口，司机看了一眼目的地，没说话，收了钱就掉头走了。

殡仪馆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哀乐，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大门是铁灰色的，左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右边是一排停车位，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最里面。

庚辰拉了拉外套的领子。他没穿白大褂，穿的是昨晚那件深蓝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夹克。沈千尘把外套还给他了，叠得很整齐，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上面压了一张纸条：“洗过了。下次别熬夜。”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

“你来了。”

姜淮从殡仪馆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夹克，还是那张不太好接近的脸。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一眼庚辰，转身往里面走。

“跟我来。”

庚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门，门后面是一间一间的悼念厅，有的空着，有的摆着花圈，白色的、黄色的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混着某种冰冷的、说不清的消毒水味——和医院里的味道不一样，这里的消毒水味更淡，更涩。

他们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小厅。

厅不大，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两个纸杯，一杯是水，一杯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终追远”四个字，笔迹很重，墨色已经有些发灰了。

姜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那杯凉水推到庚辰面前。

“坐。”

庚辰坐下，但没有碰那杯水。

“为什么约在这里？”

姜淮把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着庚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因为我爸在这里。”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姜海？”

姜淮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查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孟青告诉你的？”

庚辰没有回答。他在等姜淮继续说。

姜淮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根烟，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摩挲。

“六年前，我爸住院。呼吸科，反复发烧，查不出原因。孟青是他的主治医生，做纤支镜的时候出了事，镜子炸了，我爸的气道被灼伤，转院到北京，治了三个月，没救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庚辰注意到他摩挲烟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姜淮抬起眼，看着庚辰，“他说——‘他们在我身体里放了东西。’”

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每一响都像敲在庚辰的胸口上。

“后来呢？”庚辰问。

“后来我查了三年。”姜淮拿起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查到了一个人。一个做医疗AI的博士，姓傅。他在做一个项目，叫‘先知’——通过植入微型传感器，实时监测人体数据，然后用AI分析、预测疾病。”

他停了一下，看着庚辰的眼睛。

“我爸是被植入的第一批试验者之一。但他不知道。”

庚辰的呼吸变得很慢。他想到了自己脑子里的系统，想到了视网膜上的淡蓝色光幕，想到了那个“1.0.2”的版本号。

“你身上也有一个。”姜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的，比他高级。”

庚辰没有说话。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想帮你。”姜淮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慎终追远”的字，“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姓傅的。或者说，你的系统，是不是他装的。”

庚辰也站起来，看着姜淮的背影。

“我没见过。系统是自己出现的。有一天晚上，突然就在了。”

姜淮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了回去。

“你运气好。”他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我爸的那个，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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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小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庚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又低下头。姜淮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很稳，但肩膀微微沉着，像是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爸的骨灰，在这里？”庚辰问。

“不在。”姜淮没有回头，“在北京。我不想去领。”

庚辰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殡仪馆门口，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照在地上白花花的。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原地，车顶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走了。

“陆沉舟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猜的。”姜淮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终于点着了那根烟，“他不是2.0，我是3.0。他连2.0都算不上，他是一个没有系统的普通人。”

庚辰愣了一下。

“没有系统？”

“他就是一个被训练过的观察员。他看的见的‘病原体’，不是真的，是某种......增强现实的东西。他没有你那种直接‘看穿’病灶的能力。”

庚辰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情景——陆沉舟的头顶没有生命雾气。他当时以为那是某种更高级的系统的隐藏功能。现在看来，那只是因为陆沉舟根本就不是系统的宿主。

“那你呢？”庚辰问，“你是3.0，你能看到什么？”

姜淮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

“我能看到比你更细的东西。细胞的形态、分子的结构、基因的片段。”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庚辰，“但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他掐灭了烟，拉开车门。

“傅博士的下落，我会继续查。你不用帮我，也别挡我的路。”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还有——沈千尘，离她远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车窗摇上去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身边不止一双眼睛。”

黑色SUV驶出了停车场，拐进了主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庚辰站在殡仪馆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但他没有抬手挡。

“你身边不止一双眼睛。”

姜淮说的是谁？陆沉舟？周明远？卫健委的“张处长”？还是那个还没露面的傅博士？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他是一个被放进身体的设备，一个被所有人盯着看的实验品，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测试者”。

他转身，朝大路走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手机震动了。

沈千尘发来了一条消息：

“中午回来吃饭吗？食堂有红烧肉。”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一会儿。阳光把手机屏幕晒得有些烫手。

他打字回复：

“回来。给我留一份。”

对方秒回：

“给你打好了，放护士站了。凉了就别吃了，用微波炉热一下。”

庚辰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他停下来，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滚烫的红薯透过纸袋传到掌心，暖得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些盯着他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但今天中午，他有一份红烧肉等着他回去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