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急诊大厅的人潮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庚辰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三份病历，笔尖停在半空中，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第二条短信还烫在他脑子里。

“你真的以为，你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试过回拨，空号。他试过用医院的座机打，还是空号。他甚至让小周用她的手机打了一次——空号。这个号码就像鬼魂，能发消息，但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运营商的数据库里。

“庚医生。”

庚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诊室门口。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医务处副处长，周明远。

庚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务处。全医院最让人头皮发麻的部门。他们不看病、不开刀、不值班，但他们管所有医生的执照、职称、医疗纠纷、以及——处分。

“周处长。”庚辰站起来。

周明远笑了笑，笑得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练过的。他走进诊室，在庚辰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到八平米的小诊室，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很均匀。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周明远开门见山，“股动脉吻合、CT室开颅、还有刚才那个主动脉夹层的术前处理。一个晚上，三个高难度操作，都出自一个住院医的手。”

庚辰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明远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意味着全院都在讨论你。外科说你是个天才，内科说你运气好，急诊科说他们早就知道你行。”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庚辰，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

“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庚辰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稳住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常：“股动脉吻合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硬着头皮做。CT室开颅是因为患者脑疝形成了，等不到上手术室。主动脉夹层的处理是照着指南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明远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那个标准的笑容纹丝不动。

“都是实话。”他说，“但都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庚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量过一样。

“我没有恶意。医务处的职责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庚辰一眼，“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已经不是那个没人知道的小住院了。有人盯着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得太对了。”

门关上了。

庚辰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周明远的话和那条短信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毒蛇，哪条是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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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

庚辰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清醒得像泼了冰水。

有人敲门。

“进来。”庚辰睁开眼。

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毛衣，领口处有一小截锁骨。

“医务处的周明远来找过你了？”沈千尘问。

“你怎么知道？”

“整个急诊科都看到了。”沈千尘的语气很平淡，“他在你诊室里待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

“他跟你说什么了？”

庚辰把周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沈千尘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像一个缓慢的节拍器。

“周明远这个人，”沈千尘终于开口了，“我在医院七年，没见过他进过任何一个医生的诊室。医务处的人从来都是打电话叫人上去，不会亲自下来。”

“所以呢？”

“所以他下来找你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沈千尘看着庚辰，眼神很认真，“他说‘没有恶意’的时候，你注意他的手了吗？”

庚辰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

“他拍你肩膀的时候，手掌是张开的，五指分得很开。”沈千尘做了一个手势，“心理学上说，一个人说‘我没有恶意’的时候，如果手掌张开朝向对方，那是真诚的。但如果五指向外撑得很开——”

“什么意思？”

“用力过猛了。越是刻意表现真诚，越是说明他心里有别的算盘。”沈千尘收回手，“当然，我也没有证据。但你要小心这个人。”

庚辰看着沈千尘，忽然觉得她比他想得更深。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沈千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直接回答：“我以前有个同事，被医务处约谈过三次。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记过，第三次就被劝退了。她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周明远来找你，别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

“我走了。你下午五点下班，别拖，直接回去睡觉。”

“沈姐。”

沈千尘停下脚步。

“谢谢你。”

沈千尘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庚辰，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庚辰盯着关上的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的温度。

他不知道沈千尘是什么时候倒的这杯水。他只知道，她每次端水进来的时候，温度都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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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零八分。

庚辰脱下白大褂挂在诊室门后，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摸到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他愣了一下，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是看上去的样子。”

庚辰盯着这张纸条，呼吸急促起来。他不记得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口袋的。今天穿过白大褂的人只有他自己，诊室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但有机会接触到他的口袋的——

他猛地回头，诊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在看他。

但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庚辰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裤兜最深处，大步走出了急诊大厅。

五点半的医院门口，人流如织。下班的医生、换班的护士、取药的病人、探病的家属，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人从侧门走出来。

庚辰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医院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他走得很慢，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

有人跟着他。

他从急诊大厅出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一种被人从远处注视的、像针尖扎在后颈上的刺痒。他故意改变了几次路线，从正门走到侧门，从侧门绕到后面的小巷子，那个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庚辰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橘猫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上围墙走了。

庚辰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在路口打了一辆车。

出租车驶出医院区域的时候，他从后车窗往回看。医院的那栋白色大楼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窗口像无数只眼睛。

其中一个窗口里，有人正隔着玻璃，看着他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手里的望远镜，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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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开灯，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他截了图，又删了，再截图，再删。反反复复，像某种强迫症。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浮出来。

【系统状态：正常】

【宿主注意：检测到您的心率持续偏高，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建议进行放松训练。】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战斗目标。没有危险预警。】

系统告诉他，一切正常。

但庚辰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张开的伞。今天之前，他觉得那块水渍只是一块水渍。今天之后，他觉得那块水渍像一把伞——有人在暗处撑开了伞，而他不知道伞下藏着谁。

手机又震动了。

庚辰没有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震动的频率变了，从一下变成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来电。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那个空号，是一个正常的、有区号的手机号。

他接了。

“喂？”

“庚辰。”

对方叫他的名字，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是一个男声，中年，沙哑，像抽了很多年烟的那种沙哑。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查你。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你的履历、你的学历、你过去三年在急诊科的所有病历记录，都被人调走了。”

庚辰握紧了手机。

“谁？”

“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你的系统，不是唯一的。”

电话挂断了。

庚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不是唯一的。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手雷。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指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正对着他的床，像一个指向他的箭头。

庚辰盯着那条光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别人，也有系统。

而那些人中的一个——正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