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升看着眼前的一幕，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直接上前一把抓住贾琅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力气大得让贾琅微微皱了皱眉。

“哎哟，疼......”

贾琅适时地缩了缩脖子。

开玩笑，自己要是暴露了，那才真是完了。

赖升也察觉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失态，连忙松了力道。

不过手上却立刻将玉佩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羊脂籽料，苏工雕刻的松鹤延年，更重要的是下面还有一个珍字印记。

这正是大爷丢的那块宝贝疙瘩！

“我的小祖宗哎！你从哪儿弄来的？”

贾琅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石狮子底。

“就在那儿呀。”

“我刚才绊倒了，手正好摸到里面，感觉滑溜溜的，就抠出来了。”

他说着，又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问：

“老伯伯，这块漂亮石头是你的吗？”

“要是你的，就还给你吧。那个白胡子神仙爷爷果然没骗我，他说东城有好东西捡，真的就有。”

“白胡子神仙爷爷？”

赖升听到这话，顿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平日里跟着贾珍，最是个迷信鬼神的主儿。

这玉佩他们十几号人找了半个时辰都没影，怎么这看来还是个穷家小破落户的孩子一来，随手一摸就摸到了？

莫非，真是神仙指点？这孩子身上带着福气？

赖升再看贾琅时，眼神就不一样了。

原本看这孩子一身补丁破棉袄，只当是个哪里来的小叫花子。

现在看来，这眉眼清秀，虽然瘦了点，却透着一股子灵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你说的那神仙爷爷，是在梦里见的？”赖升试探着问道，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嗯！”贾琅重重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昨晚做梦见的，他老人家慈眉善目的，手里还拿着个拂尘，跟我说今日往东走，必有奇遇。我醒了就跟福伯说了，福伯还不信呢。”

这下赖升信了八成了。

这种几岁大的孩子，哪里编得出这么圆乎的话来？定是有来历的！

他心里迅速盘算开了。

大爷正在气头上，自己要是就这么把玉佩拿回去，虽然交了差，但也少不了一顿排揎，说是自己办事不力。

可若是带上这孩子，把这“神仙托梦送玉”的神奇事儿一说，大爷一高兴，指不定这功劳就更大了，连带着自己也能得些好脸。

想到这儿，赖升脸上堆起了褶子般的笑容，弯下腰拍了拍贾琅身上的土：“好孩子，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走，跟伯伯进府去，这玉佩正是我们家大爷丢的，大爷定要好好赏你！”

贾琅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往后缩了缩：“福伯还在那边等我呢，他说大户人家规矩大，不让我乱跑。”

“哎，不妨事！我这就让人去叫你家大人，一起来！”

赖升心情大好，直起身子冲那几个还在傻愣着的小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玉佩找着了吗？快去那边把这小哥儿家的老人请过来！其他人跟我回府向大爷报喜！”

小厮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喜笑颜开。不用挨板子了，谁不高兴？

贾琅就这么被赖升半是牵半是抱着，跨过了宁国府那高高的门槛。

一进大门，贾琅就在心里暗暗咋舌。

虽然早就知道国公府富贵，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绕过绘着猛虎下山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宽敞的院落里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上面挂着各色鸟笼，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中摆着几口巨大的太平缸，里面养着金鱼和睡莲，即便在这初冬时节，也透着生机。

来往的丫鬟婆子穿戴都比外面的小家碧玉还要体面，手里捧着各色物件，走路静悄悄的，极有规矩。

这就是顶级权贵的日常生活啊。

贾琅在心里感叹，这可比他那个四处漏风的破院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赖升带着贾琅穿堂过院，径直来到了贾珍平日里起居的内书房院落。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贾珍那有些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群饭桶！养你们有什么用？连块玉都看不住！那可是戴相国土仪里带来的好东西！要是找不回来，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赖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给贾琅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一会儿机灵点儿，看我眼色行事。

贾琅回给他一个懵懂的眼神。

演戏嘛，谁不会？

赖升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在门口禀报：“大爷，玉佩......找着了！”

屋里的咆哮声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传来贾珍略带急切的声音：“找着了？在哪儿？快拿进来！”

赖升掀开帘子，拉着贾琅走了进去。

屋内温暖如春，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火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窗的大紫檀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贾珍。

他此刻头发有些散乱，脸色铁青，地上还扔着个摔碎的茶碗。

见到赖升手里的玉佩，贾珍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一把夺了过去，仔细端详了半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散去大半。

“算你这老货还有点用。”

贾珍哼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赖升身边还站着个小不点。

他心情好了，也有心思看人了，上下打量了贾琅几眼，皱眉道：“这哪来的野孩子？怎么带到这儿来了？”

赖升连忙赔笑道：“回大爷的话，这玉佩可不是奴才找着的，是这位小哥儿找着的。”

“说来也奇了，咱们的人翻了底朝天都没见着，这孩子一来，在石狮子那儿摔了一跤，就给摸出来了。”

“他说啊，是昨晚梦见神仙爷爷指点他来的。”

“哦？竟有这等事？”

贾珍这人最是喜好这些神神鬼鬼的祥瑞之说，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一些，看着贾琅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贾琅也不怕生，脆生生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我叫贾琅，就住在西边泥鳅胡同。我太爷爷叫贾代修。”

“贾代修？”贾珍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是了，那也是咱们贾家的旁支族人，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族兄。”

他没想到这还是个自家亲戚，虽然出了五服，但也算是贾家人。

这让贾珍心里更舒坦了，自家人捡到了自家的宝贝，这叫什么？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叫家门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