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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阿阮,只有你入宫为婢,我们家才能脱奴籍,你姐姐才能有个好将来啊!”
从小到大,我都是姐姐的垫脚石。
无论是写的字被评为上等,还是绣的花被人夸了,我都得主动说那是姐姐做的。
此次天子下诏,主动入宫为奴者,全家可脱奴籍。
爹娘立马选了我入宫。
“可明明姐姐的年龄更合适入宫啊!”
我的质问只换来爹娘强灌的一碗药,他们毫不犹豫把我送上进宫的马车。
十年后,我成了尚宫局最年轻的掌选女官,专管天下女官选拔考核。
应试的女子不计其数。
众多名字里,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姐姐的名字。
1
尚宫局正殿,灯火通明。
今年应选女官的试卷厚厚摞了三大叠。
我端坐于主位,指尖划过最上方那份朱笔批了甲上的卷子。
目光落在姓名栏时,却呼吸骤停。
林月瑶。
三个簪花小楷,工整秀雅,力透纸背。
心跳漏了一拍,旋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随后很快回神,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何其多。
我稳了稳心神,伸手取过那份卷子。
旁边的同僚,典簿女史周司言凑过来,笑着赞道:
“林司制,你看这榜首,不仅答题答得漂亮,这字更是风骨初成,清丽不俗。”
“难得啊难得!”
我仿若未闻。
指腹摩挲过纸面,我的手有些发抖。
试卷上字迹的起承转合,笔锋勾连处的细微习惯,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记忆最深处。
是她。
原来真是我的姐姐。
十九年了,只一眼,我依旧认得。
“林司制?”
周司言见我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我猛地回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却已恢复一贯的平静:
“字确是不错。”
何止不错。
十九年前,乡下简陋的族学书堂里,握着最劣等毛笔、用着最粗糙草纸的那个,是我,林阿阮。
而当时的教书先生,那位屡试不第却满腹经纶的老秀才,最喜欢在课业后留下我。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指着我的字叹:
“阿阮腕下有风骨,假以时日,必不输男儿。可惜,可惜了......”
可惜我是女子,更是奴籍。
这声夸赞不知怎的传到了爹娘耳中。
那日放学回家,饭桌上出奇地安静。
姐姐林月瑶低着头扒饭,眼圈有些红。
我刚放下碗筷,爹便猛地将竹筷拍在桌上。
娘转身就从门后抽出了那根专门管教我的柳条。
“啪!”
第一下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让你显摆!让你逞能!”
爹的怒喝和柳条破空的声音交织。
“先生夸你两句,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曾想过你姐姐?”
“她三岁能读诗,是这乡里有名的才女,你的风头盖过了她,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你的心眼呢?被狗吃了!”
我咬紧牙关,不躲不闪,也不吭声。
这样的场景,自我有记忆起,便反复上演。
我没出生前,我姐是大家口里最聪颖的孩子。
三岁便会认字读书,四岁便能绣花。
可随着渐渐长大,她的聪颖好似停滞了。
我的出色,便尤为碍她的眼。
我绣的花样被隔壁婶子夸了一句灵巧,第二天那绣样就必须出现在姐姐的绣绷上。
我偷偷替人抄书换的几个铜板买了饴糖,必须全部上交给姐姐,说是她“省下来”给我的。
“这次书堂小考,”
娘打累了,喘着气,指着我的鼻子。
“你把答案给你姐姐。听见没有?若是你姐姐名次不如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柳条留下的伤痕在衣料下灼烧。
我看着爹娘冰冷中带着厌弃的脸,又看向一旁垂首不语、却悄悄抬眼瞥我的姐姐。那一眼,有委屈,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隐隐的得意。
小考那日,我握着笔,看着卷子上那些了然于胸的题目,第一次觉得那墨迹如此刺眼。
我僵硬地将答案写在草稿上,趁先生不注意,揉成团丢到姐姐脚边。
她飞快地捡起,抄写时,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
放榜那日,姐姐得了第三名。
而我,那些故意写错的、空着的题目,让我堪堪挂在第四。
我以为,这样总可以了。
归家的路上,姐姐拿着先生奖赏的一支毛笔,欢喜地跟爹娘说着同窗的羡慕。
爹娘脸上也难得有了笑容,摸着她的头夸“我家月瑶就是争气”。
我沉默地跟在后面,背上结痂的伤口在粗布衣裳的摩擦下,又泛起细密的疼。
晚饭时,那笑容消失了。
爹喝了一口稀薄的粥,冷冷扫我一眼:
“第四名?你就不能考得再靠后些?”
“只比月瑶低一名,旁人看了会怎么想?觉得你只是粗心,实则本事比她大?”
娘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死心眼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比你姐姐差一名很光彩吗?”
“你就不会干脆考个倒数,全了她的脸面?”
耳朵嗡嗡作响,胃里也因饥饿开始抽搐。
那晚,他们没有让我吃饭。
我蜷在柴房冰冷的草堆上,听着正屋里传来他们一家三口的说笑声,还有娘刻意抬高的嗓门:
“那丫头倔驴一样,一点不机灵,往后还不知道要给家里惹多少祸!”
“还是我的月瑶懂事乖巧,又聪明伶俐。”
我捂着绞痛的肚子,在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都是墨的臭气,和柳条呼啸的声音。
2
“林司制?”
周司言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您看这林月瑶,分配到何处历练较为妥当?”
殿内其他几位评审的女官也看了过来,等着我的决断。
我松开不知何时已捏得骨节发白的掌心,轻轻将那份卷子放回最上面。
朱笔的甲上红得刺目。
“暂且不急,”
我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明日殿前复核对答后,再行分配不迟。”
翌日,复考应对结束。
我与其他几位女官刚步出大殿,便见不远处回廊下,聚着七八个等待最终结果的应试女子。
被围在中间,如众星捧月般的,正是林月瑶。
十九年光阴,足够让一个稚嫩女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着鹅黄色崭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支不算名贵却样式精巧的银簪,笑容温婉。
正与周围人说着什么,姿态娴雅,毫无奴籍女子常见的怯懦瑟缩。
看来,脱了奴籍,又得爹娘全力供养,她过得很好。
很快,她看见了我们,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我身上代表掌选女官的绯色宫装。
她眼睛一亮,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便拿过一个油纸小包,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
“各位大人辛苦了。”
她声音清甜,随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齐、香气扑鼻的桂花糕。
“这是家母亲手做的桂花糕,用料实在,香甜不腻。”
“各位大人若不嫌弃,请用些垫垫饥吧。”
旁边的女子们纷纷笑着道谢,夸她有心,也夸她娘手艺好。
周司言拈起一块,尝了点头:
“嗯,甜度适中,桂花香浓,你母亲好手艺。”
林月瑶抿唇一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我,特意将油纸包又递近了些,声音格外柔和:
“这位大人,您也尝尝?家母怕我路上饿,特意起早做的。您掌管选拔,最是劳心费力。”
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熟悉的味道,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狠狠拽出我心底最不堪的记忆。
我小时候,娘做的桂花糕,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但那是专属于姐姐的。
我只能远远看着,闻着那勾人的甜香,看姐姐小口小口吃着,糕屑沾在嘴角,爹娘便用指腹爱怜地替她擦去,笑着说“慢点吃,都是你的”。
有一年中秋前,我染了风寒,发起高烧。
爹娘却带着穿戴一新的姐姐去赶庙会,说要去拜神,求姐姐将来有个好姻缘。
他们把我一个人锁在屋里就出门了。
我又冷又饿,头疼欲裂,恍惚间闻到厨房传来熟悉的桂花甜香。
鬼使神差地,我拖着滚烫的身体爬下床,溜进厨房。
柜子里果然放着两块剩下的桂花糕。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然而,就是这两块糕,招来了我记忆里最狠的一顿打。
爹娘回来,发现糕点少了,姐姐当即哭闹起来。
娘扫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嘴角,脸色瞬间铁青。
爹二话不说,抄起门栓就打了过来。
“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果然是贱骨头!奴籍的根子改不了!”
“那是给你姐姐的!你也配吃?”
“打死你个小贼!省得日后丢尽林家脸面!”
门栓砸在背上、腿上,骨头闷闷地响。
我烧得糊涂,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他们把我丢回柴房,不仅没给一口水一口饭,还锁上了门。
“饿她两天!看她还敢不敢偷!”
我在高烧和饥饿中昏迷又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桂花糕的味道,从此以后,就和皮开肉绽的疼痛、深入骨髓的寒冷与饥饿,死死缠绕在一起。
“大人?”
林月瑶又唤了一声,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讨好。
旁边已有女官接过她手中的糕,要往我手里送。
“是啊林司制,您一早忙到现在,用些点心吧。”
“这桂花糕确实不错,比店铺里卖的还要好吃。”
我看着递到眼前的的糕点,胃部条件反射般泛起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猛地挥开身旁女官的手,那块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灰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月瑶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圈瞬间泛红,无措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糕,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恶心和心头翻涌的冰冷。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林姑娘的娘,对你倒是上心。”
我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
林月瑶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脸上重新漾起幸福依赖的笑容:
“是。家母自幼疼我,凡我所需,无不尽力满足。”
“家父也是,虽家境寻常,我又是女子,但从未看轻我,把我当男子一样培养......”
“够了。”
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她依旧娇嫩、不见丝毫劳苦痕迹的手指上,那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
与我虎口、指腹因常年执笔、劳作而生的薄茧截然不同。
“但我,从不吃桂花糕。”
3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
也不理会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周司言快步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走了一段,觑着我的脸色,小心道:
“司制,您方才......似乎对那位林姑娘,有些不同?”
我目视前方,宫道深远,朱墙高耸。
“你感觉错了。”
我淡淡道,脚步未停。
“只是不喜甜腻之物罢了。”
周司言嗫嚅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三日,是张榜宣布留用试任人选的日子。
地点仍在尚宫局。
通过最终甄选的二十余名女子整齐站立,屏息等待命运的分派。
林月瑶站在首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手中的名录,志在必得。
周司言接过我最终核定后的名录,开始唱名,并分配至六局二十四司各处学习试任。
“刘婉,司制房,习刺绣。”
“赵素心,司宝房,习珍宝鉴藏。”
一个又一个名字念出,被念到的人或欣喜,或沉稳,出列谢恩,被各司引领的女史带走。
场中的人越来越少。
林月瑶脸上的自信,随着名字一个个减少,渐渐变得不安。
她频频望向我,我却只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沉浮的茶叶。
终于,周司言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合上了名录。
场中未被念到名字的,只剩下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林月瑶。
她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我。
广场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以及我身上。
“大人!”
林月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和惊愕而微微发颤。
“学生......学生林月瑶,三场考核皆为甲等,综合评定位列榜首,为何......为何名录之上没有学生?”
“是否......是否出了差错?”
她努力维持着礼仪,但尾音已带上了哭腔。
我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惨白却依旧难掩秀美的脸上,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广场上每一个人听清:
“未曾出错。宫中择选女官,首重德才,尤重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你,不在留用之列。”
哗——!
人群瞬间低语纷纷,惊诧的目光如针般刺向林月瑶。
榜首落选,闻所未闻!
且是以“家世不清,品行不端”这样严重的理由!
林月瑶如遭雷击,踉跄了一下,眼眶迅速通红,泪水盈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颤声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委屈与愤怒:
“请大人明示!学生自问行得正坐得直,苦读多年,循规蹈矩,从未有半点行差踏错!”
“家世户籍文书俱全,皆是官府明证,何来不清?又何来不端?”
“大人今日若不给学生一个明白,学生......学生纵然人微言轻,也难心服!”
所有人的视线又汇聚到我身上。
我迎着林月瑶倔强含泪的目光,迎着周遭所有的惊疑、探究、不解,缓缓自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副本。
那是之前核对身份时留下的,清晰记载着家庭情况。
指尖点在那亲属一栏,我的声音冷澈如冰,一字一句,凿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户籍文书上写,你家只有你一个女儿,父母俱在,家境尚可,对吗?”
林月瑶挺直背脊:
“正是!”
“哦?”
我微微挑眉,目光如刃,直刺向她。
“可据我所知,你明明有个妹妹,名唤林阿阮。为何这卷宗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你又为何,隐瞒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