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芙微微一怔。

她不信如此，哥哥为人向来端正，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倘若是因为自己被丢在益阳一事前来谢府说理，也应当通过她才是，怎至于莫名其妙地被谢谨行关起来。

“宁大人为工部侍郎下辖管治益水一带，可却玩忽职守用人不察，致使堤坝被毁，行船梗阻，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他被羁押候审吗？”

沈姝婉立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她终于在宁芙不再冷静的眼眸里寻到了一丝快感。

“不过表嫂不用担心，我已经向表哥求情了，好在那晚我摔的不是很重，兴许表哥会看在同嫂嫂多年夫妻的份上对宁大人一事从轻发落呢......”

春桃走上前去，从身后轻轻扶住了已几近摇晃的宁芙。

“请表小姐慎言，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沈姝婉哪里肯将一个下人的话放在心上，她今日来就是要向宁芙证明，她才是谢谨行放在心尖上的人。

哪怕她是谢谨行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也不过尔尔，一个在暴雨之夜被自己夫君丢弃，连娘家也丝毫不被放在眼里的女人，凭什么还故作矜持地守着她的体面。

“表嫂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我那天晚上和表哥先行离开了？”

宁芙仰起头，眉目依旧从容。

“我从来不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左右权衡，殚精竭虑，你若对谢谨行真有半分胜算，又何必狼狈地跑到我跟前？”

这一句话，是宁芙送给她讥讽哥哥的回礼，至于凌驾于谢谨行之上的所有挑衅与炫耀，她都不会予以致词。

沈姝婉望着她，身子微微有些抖动，那可怜的不确定的仅有的一点自尊心与嫉妒心被人拆穿的体无完肤。

“姨母说过，你同表哥成亲三年无甚亲热，是你无能才致使夫妻生活寡淡，我与表哥幼年相识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非你这三年付出就能够顶替的，你不应该再死缠着表哥。”

“如果你自请离去，说不准表哥一定会在您兄长的事情上多加思量，从宽处理。”

轻蔑又妖娆的声音渐渐远去。

宁芙再次抬头，见那人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方才那段关于她兄长的谈话击溃了她心底最后的防线。

她知道，水运问题虽属工部管辖，可那晚的事情始于贼寇兵乱，焉知他们不会为了劫持运船而刻意毁坏朝廷堤坝。

谢谨行这般，难道于公于私都问心无愧吗？

若不是那晚暴雨将他与沈姝婉困于船上，若不是他如此珍爱的沈姝婉坠马受伤，他又岂会仅仅把一个并无直接关系的工部侍郎关押。

这几年宁家没落，父亲病逝，哥哥仕途不遂才至五品，她必得保住这一切才无后顾之忧，若连这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她便如那水上浮萍，四处飘摇。

泪水模糊了视线，见她哭，春桃也跟着一起落泪。

谢谨行是半夜回来的。

宁芙等候在她的书房外，她守着规矩，一步也未曾踏进去。

更深露重，细风拂过脖颈带来丝丝凉意，喉咙里的干痒让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月色映照在那抹纤纤碧影上，恰似镀了一层雪白的银纱。

谢谨行立在不远处，远远的瞧见了这道身影，眉色一紧，缓缓地朝她走去。

“我知道你要找我说什么，我不会帮你的，这是你兄长的过失。”

宁芙打了个冷颤，抬头，迎上暗夜中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哥哥身在京中，益阳却在百里之外，从漕运使至益阳知府再到工部侍郎，这中间隔了多少双手，为何却要严查哥哥？”

谢谨行侧过脸去，不去看宁芙的神色。

对于一个早上才同他说过和离的女人，他此刻定然不会拿出好脸色来给她。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高谈阔论官场之事，更何况，你哥哥属受御史台弹劾，通政司审理，我虽身为司正，却管不了御史台的事。”

他不给宁芙稍作喘息的机会，神色一冷，又带着那如同审讯犯人一般口气责问她：

“听闻你身边的侍女今日顶撞了姝婉，你若是教导不好你身边的人，我就派人教她规矩，免得坏了我谢府的体面。”

廊下，墨色的袍服将谢谨行脸上的线条修饰的更加凌厉。

她来之前就已知晓这种结果，可她却偏偏还要来。

她已经无数次想不起来那个记忆里玉树临风，刚至弱冠之年便得朝廷重用的谦谦君子当时是何等模样了。

大约也是像现在这样，拥有着宽阔的眉峰，英挺的鼻梁，修长伟岸的身形。

大约也是无数京中少女的适配佳人。

她也曾深深的爱慕过，仰望过，而今黄粱梦醒，她也理应不再寄予希望。

紧闭的房门将她拒于千里之外，书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彻底拉回了她的思绪…..

春桃扶着她，一路回了寝居。

服过药，宁芙拿出纸笔，打算给远在宁州的叔伯写信。

“那晚救夫人回来的大人，似乎是一个高官，他去看过堤坝，一定知道那晚的事情，夫人不妨试试求助于他？”

宁芙愣住，微微抬起头来。

春桃走至榻前，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枚精致光滑的玉牌。

“夫人那日烧的神志不清，回府后手中死死攥着这个物件，兴许是那位大人落下的吧？”

宁芙接过春桃手中的东西，细细端看才发觉玉牌的最下方清晰的刻着一个裴字。

裴氏一门皆为高官仕族，除却三两年前调去西北为将的几个将军，留在京城的只有督查司的大阁领裴宴。

那日她倒在淤滩前神思恍惚，的确是看见了一双绣着云纹的贵族高靴，但那也仅仅是看见了，至于后来的事情她并不知情。

宁芙心中一紧，那枚玉牌顺着双膝滑落，落在了裙角上。

“呀，这可不能摔坏了！”春桃急忙捡了起来。

宁芙知道，这种求人成功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依稀记得宁家昌盛之时，裴宴曾是父亲最中意的学生之一，奈何那一年春闱落榜并未入仕，当时她为了讨好同为学生的谢谨行，公然在诗词大会上将他的文章丢进了荷花池。

她还记得那一双蕴着怒火的双眸，以为她即刻就要被拖出去责问一番的时候，他却在注视了她良久之后，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裴宴随叔父去了边关，一回京便做了官家近臣，统揽督查司一切事物。

而今想来实在是觉得那行为太过愚蠢，好在这几年裴宴没有趁机报复，若不是益阳江上的兵乱，她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与他有交集了。

手中的绢帕被揉成一团，宁芙一夜没睡。

天刚蒙亮，太夫人跟前的许嬷嬷前来传话，说请少夫人去慈安堂一趟，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