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西市比往日更加热闹。

各家药材铺子前都打扫得格外干净，陈列的药材也似乎精心挑选过，连吆喝声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

陆小川的摊子照常支着，赵虎也早早到了，站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维持秩序。陆小川一边应付客人，一边暗中观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看来，那位官府医女今日要来的消息，确实不假。

巳时三刻左右，市口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人群分开，一道素青色的身影，缓缓步入药市。

来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袭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素青布衫，腰间束着同色布带，别无装饰。

乌发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肤色极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疏淡，唇色浅淡，整张脸清冷素净，没有任何脂粉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眸色偏淡，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摊位，无喜无怒。

她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走得很慢，步子却稳，对两旁商贩热情的招呼和刻意展示，统统视而不见，径直走向几家规模较大的药材铺子。

“这就是那位医女？好......好冷。”

“听说姓苏，是宫里出来的，眼光高着呢，寻常药材看不上。”

“啧啧，这通身的气派，果然不一般。就是太冷了，不敢靠近......”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传。

大多数商贩在她经过时，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甚至稍稍后退，不敢贸然搭讪。

这位苏医女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实在太强烈了。

陆小川靠在摊子旁，嘴里叼着根草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道青色身影。

啧啧，这气质，这长相，妥妥的冰山美人啊。还是最对医生胃口的那种——干净，利落，一看就极度自律。

而且，从她行走时脊背挺直的姿态，观察药材时的专注，以及那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气场来看，这是个有真本事的，而且极度理性自律，还可能有点强迫症。

有意思。

就在苏婉月看完一家大铺子，转身准备走向下一家时，陆小川吐掉嘴里的草茎，脸上堆起他那带点痞气的笑容，主动开口了：“这位白衣......哦不，青衣仙子，请留步！”

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在一片刻意压低的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苏婉月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到了这个角落的地摊，还有摊后那个笑嘻嘻的年轻人身上。

只是那目光平静，似乎带着一丝不悦。

陆小川对她的冷眼毫不在意，继续笑嘻嘻道：“仙子一看就是识货的高人，逛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合心意的吧？要不，来看看咱这小摊？别看摊子小，货可不一定比那些大门脸差哦！”

周围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这陆小哥，胆子也太肥了，敢这么跟苏医女说话？

苏婉月抿了抿唇，似乎不想理会，但目光却被陆小川摊子上几个敞开的瓦罐吸引。

罐中那些薄荷叶的色泽和形态，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她终究是医者，对药材有着本能的探究欲。

脚步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转过身，朝陆小川的摊子走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恢复了冷漠。

她在摊前三步外站定，不再靠近，目光扫过那些分装好的草药包，又看了看旁边“提神醒脑”、“清热解毒”的木牌，终于开口：“地摊之物，多为山野杂萃，品相不一，药力低微，如何能与铺中精选相比？”

这话说得不客气，几乎是直接否定了陆小川所有货物。

赵虎在一旁听了，眉头一皱，想说什么，被陆小川用眼神止住。

“仙子这话，可就说早了。”陆小川笑容不变，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竹匣，打开，里面垫着干净的粗纸，上面并排放着几样东西。

分别是三片肥厚翠绿、叶脉隐现金纹的薄荷叶；三朵金黄璀璨、花瓣饱满的金银花；还有几片深紫近黑、香气醇厚的紫苏叶。

正是他前两日用五行鼎优化后，特意留下准备当“样品”的极品。

“仙子是行家，不妨上手看看，闻闻。”陆小川将竹匣往前推了推。

苏婉月本不欲理会，但那股薄荷的清凉、金银花的清冽、紫苏的辛香混合而成的独特药香，丝丝缕缕飘来，纯净浓郁，毫无杂质，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她终究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先拈起一片薄荷叶，对着光仔细查看叶脉纹理，又凑近鼻尖轻嗅，淡漠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接着是金银花、紫苏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表情虽然清冷，但眼底越来越明显的惊疑，却泄露了她的内心。

这品相，这香气，这触感......分明是顶级的药材才有的特质！

甚至，比她刚才在几家大铺子里看到的所谓“上等货”，还要纯粹、还要浓郁！

这怎么可能？一个街边小摊，怎么可能有这种品质的药材，而且种类还不同？

她放下药材，再次看向陆小川：“这些药材......你从何处得来？”

“自己种的，自己采的，自己炮制的。”陆小川耸耸肩，说得轻松，“怎么样，仙子，还入得了眼吗？比那些铺子里的‘精选’，不差吧？”

苏婉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玩世不恭的笑容下看出些什么。

忽然，她眼神落在了陆小川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陆小川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自然没有错过这一细节。

他想起《五色药经》中的“五色辨证法”，观人气色，可窥内疾。方才苏医女走近时，他就下意识用那法子扫了一眼。

此刻，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忽然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道：“药材虽好，也得用在对的人身上。仙子自己就用不上这金银花。”

“非但用不上，怕是常年手足不温，畏寒喜暖，月事......更是经年不至吧？且每逢阴雨寒天，小腹冷痛如绞，腰膝酸软无力，夜不能寐。”

他每说一句，苏婉月的脸色就白一分，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隐秘的惊慌。

她常年清冷的眼眸，此刻剧烈震颤，瞪着陆小川，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怎么会知道？！

这隐疾她深藏多年，连宫中太医令都束手无策，只道是先天不足，寒凝胞宫，药石罔效。

此人......此人只是看了她几眼？！

陆小川看着她那双骤然睁大的眸子，知道自己猜对了，而且戳中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气息，继续用那种调侃的笃定语气，轻声补了一句：“此非不治之症。但若放任不管，仙子这辈子，怕是真的与子嗣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