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消息是中午传到巷子里的。

卖豆腐的王婶路过时跟邻居闲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裴世子今天在朝上丢了好大的脸。"

"那道什么河工疏，说了半天，后面接不上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卡在那里。"

"陛下脸色可难看了，直接让他退下回去想清楚再呈。"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干枣，慢慢剥皮。

意料之中。

那道疏的前半段是铺垫，真正的杀招在后三页。没有后三页，前面说得再慷慨激昂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裴珩大概以为自己看过一遍就能记住。

他忘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些文章的逻辑。他只是抄写，像个拓碑的匠人。

下午，院门又被拍响了。

这次来的不是周平。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角绛紫色的袍角，和一双黑靴。

"书辞，开门。"

是裴珩自己来了。

我没动。

"书辞，我知道你在气头上。赐婚的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是我的不是。"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是我熟悉的那种语气。

三年来每次他要我赶稿时，都是这个调子。

"你先开门，我们好好谈。河工疏的事可以再议，你的位置我会重新安排。"

"安排到哪里？"我隔着门问。

"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比府里还宽敞。你搬过去，一应用度比照正房。"

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比照正房。

说得多好听。

"裴珩，你今天在朝上是不是很狼狈？"

门外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道疏是我写的，每一个字的分量我比你清楚。"

"书辞，"他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急切，"你把后三页给我，明日我重新呈上去，功劳我不会忘了你的。"

"功劳？"

我睁开眼，盯着门板上斑驳的漆皮。

"裴珩，你觉得我今天来找你要的是功劳？"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开个条件。"

"我昨晚已经去了太傅府。"

门外的呼吸声骤然停住。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意。

"你把文稿拿去给了沈砚庭？"

"底本，四十七封，一页不少。"

"沈书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门板被猛地拍了一下，震得门闩哐当响。

"你以为沈砚庭会收留你？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史，没有我裴府的庇护，你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那是我的事。"

"那些文稿是在我府上写的，用的是我的纸我的墨，你拿走就是偷！"

"字是我的，思想是我的，裴珩。你的纸墨值几两银子，我双倍还你。"

门外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书辞，你冷静一下。你我三年的情分，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你回来，后三页给我，赐婚的事我想办法周旋。实在不行，我求陛下收回成命。"

"你信吗？"我问。

"什么？"

"你自己信吗，裴珩？"

门外没有回答。

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声重新响起，消失在巷口。

我滑坐在门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