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和父亲说：

“你们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有点大。刚才门口有人把警察带人走的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了，标题是‘黑店果然有保护伞，顾客维权反被抓’。现在舆论对我们办案有点压力。局里很重视，已经加派人手，要尽快查清，给公众一个交代。”

我和父亲的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在网络的世界里，真相的传播速度永远赶不上情绪和偏见。

后续调查时，李家豪竟又找到了新的狡辩角度。

因为确认单上有笔迹鉴定，他不再否认签字，而是改口说：

“我当时是签了字，但老板语速很快，价目表上密密麻麻的，我根本没看清具体数字！我以为就是普通皮皮虾的价格，谁知道要一千多一公斤？他们这是误导消费，是欺诈！”

他甚至挤出几滴眼泪，对着审讯警察“哭诉”：

“警察同志，我一个普通打工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要是知道这么贵，打死我也不会点啊！我那是被他们忽悠着签的字！”

这套说辞，加上他“弱势消费者”的身份，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有些模糊。

敲诈勒索的认定需要非常扎实的主观故意证据。

而他现在咬死了自己“不知情”，只是在“被宰”后“维权过激”。

办案的警察是我父亲几十年的老街坊，他私下很为难地找到我们，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海，你也知道现在网上的风向，局里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先找你们调解。要不，你们退一步，我发个声明说是误会，把这事儿结了？”

父亲看着老友为难的表情，又想到这几天家里遭受的折磨，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诚诚，算了，别让老刘难做。”

最终，在警方的主持下，双方“达成调解”。

警方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称“经调查，双方因海鲜价格问题产生纠纷，经调解，已消除误会”。

李家豪则签了一份承诺书，答应删除不实网帖。

我们以为，这场噩梦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可我们都低估了李家豪的无耻，也低估了网络猎巫的疯狂。

就在警方情况说明发出后不到一小时，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开始在网上病毒式传播。

视频是偷拍的角度，正好是刘警官低声和父亲商量调解的画面。

配文是：

“惊天黑幕！警察竟是黑店保护伞！私下勾结，逼迫消费者签下‘调解书’！普通老百姓维权有多难？！”

同时，网上有人扒出出警的刘警官和我父亲是几十年的老街坊。

于是，警方的情况说明，在汹涌的“阴谋论”浪潮面前，瞬间失去了公信力。

“果然有保护伞！”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上面有人！”

“警察和黑店是一伙的！寒心！”

“必须严查这个警察！严惩黑店！”

刚刚才平息下去一点的舆论，以更加狂暴的态势反扑回来。

父亲手机上那些诅咒和谩骂卷土重来，这一次连之前的邻居也发来了问询。

他默默关了机，对上我担忧的眼神摇摇头。

“回店里吧。”

我们回到店里，却发现店面里一片狼藉。

桌椅被踹翻，玻璃鱼缸碎了一地，水和死鱼混着污物淌得到处都是。

墙面上，不知谁用红油漆写了几个扭曲的大字。

“黑店死全家！”

父亲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一动不动。

他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突然，“哐当”一声，他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