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江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喝剩的半杯酒推到我面前：“秦楠你也三十了，在深圳混不下去就回老家，我公司正缺个跑腿的，一个月给你八千。”

他不知道的是，我兜里揣着给他公司的投资意向书，八百万A轮融资，康瑞基金内部会议上我一个人推了三个月。

他开着玛莎拉蒂炫耀，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嘲讽我挤地铁，还说：“当年我甩了你，现在还记仇呢？”

我放下那杯酒，当场把投资意向书揉成一团。

“原本想投你，现在你不配了。”

1

我插上键盘。咔哒。

青轴的声音在茶水间格外响，江枫在三楼都听得见。

包厢里的人还在推杯换盏，我已经把电脑收进包里。显示器黑了，桌上的投资意向书露出一角——江枫的公司名字被加粗标红。

老万端着酒杯凑过来：“秦楠，江枫刚才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拉上包链。

江枫搂着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过来，玛莎拉蒂的车钥匙在他手里转：“秦楠，走什么走？当年你考二本我上三本，现在还不是我开玛莎拉蒂你挤地铁？”

那半杯剩酒还在桌上。酒渍顺着杯壁往下流。

他把酒杯往我面前推：“喝了这杯，我公司正缺个跑腿的，一个月给你八千。”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声响。

“原本想投你。”我看着他，“现在你不配了。”

江枫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他身边的女人跟着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投资？就你？”

“秦楠你吹牛都不打草稿。”江枫指着我的包，“你个打工的还能投资？”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

“装什么装！”江枫在身后喊，“有本事你别走啊！”

包厢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听见里面传来哄笑声。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

江枫的微信跳出来：“别不识抬举，我能给你机会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

我把他拉黑。

车里很安静。方向盘上还留着中午的温度。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投资意向书，纸张在手里皱成一团。

康瑞基金用的是进口铜版纸，很难撕。我折了三次才塞进储物格最里面。

引擎发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没接。

2

江枫第二天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让助理小陈把号码全部标记成骚扰。第十八个电话是老万打来的，我接了。

“秦楠，江枫想找你道歉。”老万声音很轻，“他说昨天喝多了。”

“哦。”

“要不你们见一面？我做东。”

“不必。”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康瑞的另外两个合伙人在看项目复盘表。医疗器械那一栏，江枫公司的名字后面是红色的“暂缓”标记。

“老秦，这个项目你还跟吗？”老张推了推眼镜。

“不跟了。”

“为什么？上周尽调报告里你写的是'建议投'。”

我合上文件夹：“创始人有问题。”

老张没再问。

下午三点，前台转来电话，说有个江总要约见面。

“告诉他秦总这个月出差档期已满。”我连头都没抬。

小陈犹豫了一下：“江总说他在楼下大堂，可以等。”

“保安呢？”

十分钟后，小陈回来说人已经被请出去了。

我看了眼窗外。康瑞基金在国贸三期的38楼，下面的车流像玩具。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停在路边，江枫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这栋楼。

他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从地库开车离开。江枫的车还在，但人不见了。

第三天，老万又发来微信。

“秦楠，帮帮忙，江枫说他有急事。”

“什么急事？”

“他没说，就是一直让我约你。”

我没回。

当天晚上，江枫的合伙人老曹给我打了电话。

“秦总，我是江枫公司的老曹，冒昧打扰。”老曹的声音很稳，“我知道江枫得罪您了，但公司是公司，能不能......”

“曹总。”我打断他，“康瑞投的是人，不是项目。”

老曹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后，我给小陈发了条消息：“把江枫公司的项目从系统里撤掉，不用再跟进。”

小陈回复很快：“好的，已撤。”

手机又震了。还是老万。

“秦楠，江枫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真的知道错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我关了手机。

3

天成集团停供的消息是老曹告诉江枫的。

我不在现场，但听老万说，老曹把采购单摔在江枫办公室的桌上，纸散了一地。

“李总要看投资确认函。”老曹指着那堆文件，“看不到函，下批货不发。”

江枫给我打电话。关机。

他给康瑞前台打。前台查了系统，说秦总这个月出差档期已满。

他让周晓曼给岳父求情。周晓曼在电话里说：“爸说了，看不到钱不供货。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江枫开车去康瑞楼下堵我。保安说秦总今天没来公司。

他在车里坐到晚上九点。

老万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项目书。

“秦楠，江枫出事了，他说天成不供货了，客户要告他违约。”

“哦。”

“你能不能帮帮他？”

“怎么帮？”

老万没回了。

过了半小时，江枫给我发了封邮件。

“秦楠，我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公司真的撑不下去了，客户要赔钱，供应商断货，求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投这一笔。我给你跪下都行。”

我点开邮件，读完，关掉。

系统显示：已读。

第二天，老万又来找我。

“秦楠，江枫说他愿意把公司51%的股份给你，你就当帮帮忙。”

我在咖啡厅见了老万。

“老万，你知道江枫现在什么情况吗？”我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康瑞内部的尽调系统。江枫公司那一栏标着红字：“账期混乱，现金流断裂风险高，创始人个人征信存疑。”

“这是你们上周的报告？”老万脸色变了。

“嗯。”我收回手机，“江枫欠客户120万违约金，欠老曹的钱还没算，他跟你说了吗？”

老万摇头。

“他上个月还买了辆玛莎拉蒂，全款，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我喝了口咖啡，“老万，你觉得我会投一个挪用公司资金的人吗？”

老万不说话了。

我起身：“跟江枫说，别再找我。”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枫公司的财务打来的。

“秦总，我是江枫公司的财务小李。”声音在发抖，“我想举报江枫挪用公司资金。”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晓曼来了江枫公司。她把财务报表摔在桌上：“这80万怎么回事？”

江枫说是市场推广费。

周晓曼说：“推广费没发票？没合同？江枫，你当我傻？”

老曹从外面进来。他拿起那份报表，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这80万是买车了？”老曹盯着江枫。

江枫说那是公司资产。

“车登记在你个人名下。”老曹把报表扔回桌上，“你当我瞎？”

周晓曼拿出手机给岳父打电话。电话接通，她说：“爸，江枫把公司的钱挪去买车了。”

李国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

周晓曼挂了电话，摔门而去。

老曹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江枫看着他：“老曹......”

“你给我一个解释。”老曹站起来，“否则我明天就发律师函。”

4

三份催告函是同一天到的。

江枫签收的时候，手在抖。快递员看了他一眼，骑车走了。

客户要求五天内交货或支付120万违约金。三家客户，三份函，一模一样的措辞。

江枫给我发了第八封邮件。

我没打开。

他去找小贷公司。对方查了征信，说：“江总，您车贷逾期了，而且名下资产不足，我们不能放款。”

江枫说可以用房子抵押。

对方说：“房产证上是共有产权，您爱人得签字。”

江枫去找周晓曼。周晓曼在娘家，开门的是李国华。

“你还有脸来？”李国华看都不看他。

“爸，我需要晓曼签个字......”

“滚。”李国华摔上门。

江枫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第二天，老曹的律师函送到了公司。

“要求江枫三日内归还挪用资金80万元并赔偿公司损失，否则起诉并解除合伙协议。”

江枫把律师函压在桌上。纸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块。

他给我打电话。

关机。

他托老万约我。

老万说：“秦楠不想见你。”

他又给康瑞前台打。

前台说：“对不起，秦总在开会。”

江枫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三份催告函和一份律师函。电脑屏幕上是我的邮箱，显示：“已读，未回复。”

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车贷本月还款已逾期七天，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江枫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上个月签购车合同的时候，销售说的那句话：“江总真有魄力，全款提车的人不多了。”

不是全款。

是贷款。

他把最后80万流动资金都压进去了，但还差20万尾款，是找4S店做的消费贷。

现在，连那20万都还不上了。

江枫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桌面上的律师函抬头：“致江枫先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公章：“江枫，公章我收回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签字，公司任何文件都不生效。”

江枫站起来：“老曹，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老曹把公章锁进抽屉，“三天后我要看到那80万，看不到就法院见。”

老曹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枫一个人。

窗外的天黑了。写字楼里陆续亮起灯，只有他这间办公室还是暗的。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江总吗？我是胖哥，听说你需要钱？”

江枫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在吗江总？我这儿可以借你150万，月息8个点，你那辆玛莎拉蒂抵押给我就行。”

江枫闭上眼睛。

“江总？”

“好。”江枫说，“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明天。你把车开到我的停车场，钱当场给你。”

挂掉电话，江枫瘫在椅子上。

桌上的律师函还在，催告函还在，手机屏幕上我的邮箱状态还是“已读”。

他给我发了第九封邮件：“秦楠，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看一眼。”

系统提示：已送达。

我在家里看见了那封邮件。

标题是：“求你了”。

我删掉了它。

连同前面八封，一起删掉。

邮箱清空的时候，系统弹出提示：“确认删除9封邮件？”

我点了确认。

屏幕上，江枫的名字消失了。

5

胖哥的停车场在城郊。

江枫开着玛莎拉蒂到的时候，胖哥正蹲在地上剔牙。

“江总来了？”胖哥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一圈，“不错，成色挺新。”

江枫说：“车贷还没还清，能抵押吗？”

胖哥笑了：“江总，你这就不懂了。车在我这儿，谁知道贷没贷款？”

他打了个响指，手下递过来一份合同。

“月息8个点，三个月后连本带息还我200万。”胖哥指着合同最后一行，“签这儿。”

江枫拿着笔，手悬在半空。

“怎么，江总不签？”胖哥收起笑容，“那我送客了。”

江枫签了字。

胖哥掏出手机转账：“50万，先应应急。剩下的等我把车处理了再给。”

“不是说好150万吗？”

“车得验，抵押手续得办，这些都要钱。”胖哥拍拍江枫的肩，“放心，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手机震了。到账50万。

江枫看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钥匙。”胖哥伸出手。

江枫把车钥匙递过去。玛莎拉蒂的标志在胖哥手里晃了晃，然后被扔给了旁边的小弟。

“三个月，江总别忘了。”胖哥重新蹲下去剔牙。

江枫打车回公司的时候，路过4S店。橱窗里摆着和他那辆一模一样的车，标价牌上写着：限时优惠，158万。

他现在欠胖哥200万。

到公司已经是下午。老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三份催告函。

“钱呢？”老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