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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擦肩与辜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什么,含混不清,她没时间去分辨。
牙咬得咯吱响,喉咙里滚过一阵腥甜。
“裴知衍,求你了。”
车门锁弹开的声音清脆干脆。
“上车。”
程舒然拉开副驾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脚踝撞在门槛上,疼得她额角冒出一层薄汗,但没吭声。
车门还没完全关紧,裴知衍已经踩下了油门。
程舒然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内很安静,只有她紊乱的呼吸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裴知衍没看她,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速很快,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程舒然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股劲儿里回过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蹭了泥,裤腿被树枝刮破一道口子,右脚踝肿了一圈,鞋面上沾着碎石子和泥点。
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开口。
“谢谢。”
裴知衍没应。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淡淡道。
“大晚上的,一瘸一拐跑出来,后面还有人追,程舒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拍电视剧呢。”
程舒然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毕业六年,混成这样了?”
裴知衍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口吻散漫得过分。
“看来你眼光不太行啊。”他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当年嫌我穷,非得高攀,高攀了六年就攀出这么个结果来?”
这话真回旋博,扎得太准了。
她当年跟他分手的时候,确实有时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说他穷。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违心的一句话。
裴知衍家什么条件,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他本人不愿意靠家里,非要自己从实习医生做起。
她那时候被逼到绝路,只能拿这些话当借口。
他其实一直过得很好。好到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当年的决定是对的。
至少有一个人过得好。
那就够了。
“你说得对。”
程舒然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离开你之后我确实走了下坡路,每一步都不怎么样。”
裴知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
他等着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期待。
她应该后悔,她应该承认错误,她应该说“我不该离开你”。
但程舒然没有。
她说:“裴知衍,你现在真的很好。事业有成,前途无量,谁看了都得竖个大拇指。”顿了一下,“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吧。别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车猛地一顿,他的脚在油门上踩重了一瞬又松开。
程舒然不敢看他。
“门当户对?”
“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挺好。”
他气得快吐血,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让他烦躁到了极点。
他不要她的祝福。
他这六年拼了命做手术、发论文、上新闻,每一次被报道后第一反应都是——她看到了吗?她会不会后悔?
结果她看到了。
然后她祝他找别人。
他停车了,他转头看着她,那张脸绷得死紧。
“下车。”
程舒然愣了一秒。
“我说,下车。”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侧颈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程舒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路她认识,离她家大概十几分钟的脚程。离刚才的会所也就拐两个弯的距离。
不算远。
她没多说什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右脚踝一着地,钝痛沿着小腿骨往上窜,她扶着车门稳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车门关上的一瞬,黑色SUV就冲了出去。
尾灯在暗色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几秒钟就消失在路口。
程舒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光没入夜色,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她就是很差劲啊,被家里的人当成筹码,带着不能相认的女儿被迫嫁给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纨绔。
而他呢?名医,前途一片大好,回家还有家产等着继承。
她配什么。
程舒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
她动作一僵,然后飞快地把那点湿意抹到了眉骨上方,用力蹭了两下,跟擦汗似的。
不能哭。
一哭就什么都完了。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把翻涌到嗓子眼儿的那股酸劲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踝疼得厉害,每踩一下都火辣辣的,但这疼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相机。
今晚拍到的那些照片,周曼云和江国良在茶室里的画面,都在相机的胶卷里。
她摸出那台小型胶片相机,翻过来检查。
机身还在,镜头盖也好好的。
但后盖......松了。
她的手一抖,赶紧打开后盖。
空的。
胶卷不见了。
程舒然蹲在路边,把口袋翻了个遍,包里也翻了个遍。
没有。
那卷胶片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翻墙的时候?跑的时候?还是......
她闭了闭眼。
刚才上裴知衍车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包敞着口,相机也从口袋里滑出来过一次,她当时随手塞回去的,但胶卷可能就是那个时候......
不对,也可能是在会所外面跑的时候掉的。
哪种都有可能。
但如果是掉在会所外面——
她猛地站起来。
现在还不算太晚,会所附近这个时间段人不多。万一胶卷就在那条巷子里,被路人捡走或者被追她的那些人找到,一切就全完了。
周曼云和江国良的关系一旦暴露在不该暴露的地方,她手里最后这张牌就废了。
脚踝的疼不能管了。
程舒然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从这条路到会所外围那条巷子,拐两个弯,大概七八分钟。
她走一步疼一步,但没停下来过。
她弯着腰,借着手机的微弱光亮,一寸一寸地搜那条她跑过的路线。
鹅卵石缝隙,墙角根底,排水沟边缘,树根附近——
没有。
她又折回去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程舒然靠在巷子的墙壁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一张煞白的脸。
今晚拼了命拍到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她盯着手里那台空了膛的相机,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算了。
来不及在这儿耗了。追她的人随时可能折回来巡视,再被逮到就真的跑不掉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摸着黑从巷子里退出来。
重新走上那条偏僻的支路时,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车灯灭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雾。
程舒然没注意到。
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全是胶卷的事。
身后那辆黑色SUV,慢慢跟了上来。
车速压得极低极低,与她一瘸一拐的步伐几乎同步。
车里的男人推开车门,一条长腿刚迈出来,程舒然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角。
裴知衍的脚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又收回去,关上车门。
他靠回驾驶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缝线。
车内某个角落里,一卷从副驾座缝里滑落的胶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脚垫上。
他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