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成纪县，苏湛的印象不怎么深了，只是记忆里隐约的记得，成纪县的城墙很高大，守城的兵卒们气势汹汹，威武不凡。

他以前跟着父母来过两次，每次都很兴奋。

可实际上，成纪县只是大唐陇右道的一座普通小县城而已。

城墙灰突突的，守城的兵卒们，三三两两的持枪而立，看起来有些懒散，又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进了城门就是主干道，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摊位，街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都没有开门，偶尔才能看见几个出入的客人。

行人个个神情麻木，面带菜色，出门也只是为了生计而奔波罢了。

“这就是县城吗？”

二狗好奇的观察着四周，他今年才十五岁，以前跟着他爹在十里八村当‘递夫’，就是送信送快递的，腿脚利索，如果不是灾荒，他家的日子相当好过，可偏偏他的爹娘都死在了瘟疫当中，‘递夫’的差事也丢了。

二狗的语气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想象之中的县城有落差，还是担忧庄子的前途命运。

苏湛摇摇头，他早就想到了县城也好不到哪去。

“城里的穷苦人还不如咱们庄子呢，你看那边！”

苏湛朝着远处指了指，二狗的脸色顿时一白。

几个差役模样的人，人手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草席子，只露出一双双没有血色的脚丫子...

蝗灾、瘟疫、雪灾，几乎席卷了整个北方，像这种偏远小县城，很难受到朝廷的帮助，饿死人实在是太常见了！

“先去当铺换钱，换到钱，咱们立刻去找人手！”

“虎子，你去打听打听，看哪家当铺价钱公道！”

虎子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身高一米九多，虎背熊腰的，是庄子里出了名的猎户，这些日子没粮食，虽然让他看上去消瘦了些，可相比于普通人来说，他依然壮的像头熊似的。

“好，我这就去！”

虎子的话并不多，听了苏湛的吩咐后，当即应了声，便快步走入人群。

......

半个小时后。

打听清楚的虎子，带着苏湛和二狗来到一家招牌有点掉色的当铺门前。

“庄主，咱们这次带的大概能当多少啊？”

二狗打量着眼前的这家当铺，忍不住向苏湛问道。

“不好说......”

苏湛摇了摇头。

在来的路上，他有过估算，乡亲们凑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银器，虽然不多，放在往常的时候，换个十几贯是完全没什么问题的。

但问题是......

灾年时期，很多东西可都不好说啊！

“走吧，先进去看看！”

苏湛当先迈步，带着两人走进了当铺。

里面没什么人，甚至可以说是冷清，掌柜的瞧见苏湛三人进来，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没有丝毫的热情，干他们这一行的，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眼力，随便的一瞥，就能把人看个八九不离十了。

对此，苏湛却不在意。

他是来换钱的，不是来装大爷的。

没多余的客套，把银器全部拿了出来，当场让掌柜的开价。

“最多给你十贯钱，如果不乐意，还是去找别家吧！”

中年掌柜留着两撇小胡子，简单翻了翻苏湛带来的东西，就把包裹合上了，一副爱当不当的样子。

二狗急了，连忙说道：“十贯钱太少了，最低也要十五贯，掌柜的你好好看看，这些银器融了之后起码有十七八两！”

十贯钱？

虽然闹灾荒的时候，雇人花不了多少钱，但十贯钱也太少了！

何况，他们三个在县城吃喝也是个问题。

就算掌柜的大发善心，按照最高的价格当给他们，都要省吃俭用。

掌柜的撇了撇嘴，把包裹往前一推。

“小兄弟，这些都是老银器了，成色不足，你看看这几根银钗子，明显是混了锡的，融了之后起码有三成的火耗。”

“瞧你们这样子，应该不是城里人，是从周边那些庄子里来的吧？这大雪封山，又路途遥远的，看你们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的份儿上，我最多再给你们三百文！”

说着，他看向苏湛。

这三个人里，很明显苏湛才是说话管用的。

“小兄弟，我们当铺向来公道，你好好想想，这年头除了粮食之外，所有东西都在掉价，放在以前，这些老银器卖个十四五贯没问题，但现在就是这个价！”

“别的铺子绝对给不出我这个价格！”

苏湛没有说话，他心里飞速的盘算着。

他倒是有其他赚钱的办法，可又怕耽误的时间太长，乡亲们坚持不下去。

“当了！十贯三百文！”

二狗瞪大了眼睛，道：“庄主，他摆明了是在坑咱们！”

掌柜的嘿嘿一笑，刚要去开当票，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

铛铛铛......

掌柜的脸上忽然露出激动之色，甩下一句你们等等，而后飞快的朝外跑去。

苏湛三人跟出去看了眼，顿时都愣住了。

大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激动之色，更有人跪在地上，扯着嗓子欢呼。

“二小姐终于来了！！”

“谢天谢地，二小姐这一来，家里就有救了！”

“二小姐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

“都闪开，别挡了二小姐的路！”

城门方向，一支车队缓缓向前。

头先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是顶盔贯甲的精骑，非常的威武霸气，后边是十多个持刀的兵卒，拱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两侧各有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在玩了命的敲锣净街。

再往后，则是一连串的牛车，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麻袋！

二狗瞪大了眼睛，“乖乖，好大的排场啊，这人什么身份？”

虎子目光灼灼，不过他却是看着头先那两名精骑手里的长槊，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二小姐？”

苏湛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位二小姐的信息。

不过很快，他就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得到了答案。

“听说了吗？这位秦州姜家的二小姐，最近在周围几个县散了上千石粮食！”

“嘶——”

“我还以为二小姐只救济咱们县，上千石粮食呀，得值多少钱？”

“这点钱对于秦州姜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二小姐说了，每隔三天来咱们成纪县一次，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小点声，别让二小姐听见你们在这嚼舌头根子，一会儿就放粮了！”

这么一会儿，二小姐手底下的人连棚子都搭起来了，一袋一袋的粮食倒在大瓮里，金黄色的粟米看得人们一阵眼晕。

“果然还是粟米，一点沙子都没掺！”

“快！快去排队，去晚了就领不着了！”

二狗和虎子也激动了起来。

“庄主，咱们也快去领粮食吧！”

说着，两人就要往外跑。

苏湛伸手把他们拦下来，“你们看看这队伍，粮食够不够先不说，就算能领到粮食，估计天都黑了！”

二狗急切的说道：“那怎么办呀？！”

他目光火热的看着发粮食的棚子，狠狠吞了口唾沫。

可排队的人太多了，估计全城的老百姓一个都没落下！

苏湛也偷偷咽了咽口水，话说他也已经很久没吃到正儿八经的粮食了。

临出门的时候，苏长全特意熬了一锅粥，给他们三个践行，说是粥，说白了就是小半碗的麸麦和一把野菜干熬成的糊糊。

走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消化的干干净净了。

“得想个办法，咱们这几天的口粮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