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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连晋去年乡试前写的经义文章,是我从书院存档里调出来的原件!”
“诸位请看,光是第一段,错字就有三处,典故引用错了两次!”
“这样的文章,怎么可能中解元?”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苏公子说得对!这种人要是不查,以后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就是就是!”
“苏公子仗义执言,好样的!”
我娘在廊下听见了,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廊柱才没摔倒。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喧闹声一下子静了。
苏贾看见我,眼神闪了闪,随即恢复成那副关怀的模样。
“连晋,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我是为你好......”
我打断他:“你的证据,就这些?”
苏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把手里的文章递过来:“你自己写的文章,总该认得吧?”
我扫了一眼,那确实是我写的,去年乡试前书院的月考文章。
经义部分,我写得确实不怎么样,错字三个,典故用错两处,他一个字都没夸张。
“就这些?”我又问了一遍。
苏贾皱了皱眉:“这些还不够?经义是科举的根本,你连最基础的东西都写不好,凭什么中解元?”
周围的人都跟着点头。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
苏贾在身后喊我:“连晋,你若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辩一辩!”
“我苏贾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你反驳!”
我没回头。
回到书房,我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笑出声来。
苏贾说我的经义烂。
废话,当然烂。
我本来就不擅长经义。
策论才是我的看家本事。
我从七岁起跟着我祖父,他老人家做过二十年的知府,走遍了三个省。
每到一地,他不让我背圣贤书,让我看当地的水利工程怎么修的,看粮仓怎么建的,看衙门里的案卷怎么判的。
十岁那年,我跟他在河南,黄河决了口子,淹了三个县。
我亲眼看见老百姓爬到屋顶上等船来救,看见水退之后满地的淤泥和死牲口,看见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子一层一层被盘剥,到百姓手里只剩了一把谷糠。
我问他:朝廷明明拨了三十万两,为什么到百姓手里只剩这么点?
他没回答我,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写策论,题目是《论治河十策》。
写得很幼稚,很多地方想当然。
但我祖父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连晋,你以后若入仕途,要做个干净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写策论。
写河工,写漕运,写盐政,写边防,写赋税,写吏治。
写得多了,慢慢就摸到了门道。
这次乡试的策论题目是《论东南海防》。
我把这些年对倭患的了解、对水师建制的看法、对海禁政策的利弊分析,全部写了进去。
考完出来,我的手抖了一整天,握笔的指头肿了三天。
但我知道,那篇文章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
经义部分我只得了中下,但策论部分,三位考官给了我满分。
这就是我中解元的原因。
苏贾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到了我的经义文章,就断定我走了后门。
我没打算现在就解释。
他不是要闹吗?我让他闹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