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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显影
“阿武嫂,这小伙子,不会是来租你家房子的吧。”
周美珍摆摆手:“可不敢乱说,这可是看事儿的师傅。”
“看事儿的?”
梨花烫老卷毛,撇撇嘴一脸不屑:
“他可是我租客,前几天才滚回乡下,以前,也没见他有看事儿的本事啊。”
经过刚才一幕,她对周牧野深信不疑,赶紧做了个噤声手势:
“房太太,人不可貌相,我家卫国的铜镜,反正是他给处理了。”
一听到武教授的事,老卷毛探出脑袋:“那点事儿,真有那么玄乎?那么现在怎么样喽伐。”
周美珍想起周牧野嘱托,摇摇头:“看小周师傅的话,不太好处理,反正这几天,能安生一点是一点嘛。”
听见这话,房老太生怕沾掉了自家财运,朝后退了好几步。
“武阿嫂,我......我糖醋排骨还炖在汤锅里,我得去看看。”
说完,灰溜溜走了。
回到自家客厅,房老太刚关上房门,扑通一声靠到后背。
“扫帚星,真是个扫帚星。”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不经意看到自己的铜钱手串,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别也是武卫国那个扫帚星,淘换回来的邪门东西。
这一刻,房太太感觉手串,似乎也没那么有用了。
“老太太我啊,还是不招晦气了。”
她伸手去解手串,等手串绳子彻底松开,却不见掉落。
那铜钱,纹丝不动吸附在手腕上。
她不信邪,伸手想去揭开铜钱。
“嘶——”
刚揭开一边,就好像是被铁片子刮开了指甲盖。
钻心疼痛袭来。
沿着筋条荡漾,从手腕,扩散到手臂。
话分两头,老太太难受时,周牧野也下了楼。
这时候,包里的铜镜,镜面正在微微发光。
那微弱光芒,弱到白天几乎不明显。
但,如果有人凑近去观察。
就会看到,镜面上映出的,不是周牧野的背影。
而是一个女人的脸。
她在哭泣。
出租车驰骋轰鸣,汇入车流。
周牧野坐进后座,把相机包放在腿上,低头看着那面铜镜。
一股被窥视感,浮现脑海。
他总觉得,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隔着镜面,窥视他。
甚至,他看向镜面,完全不是像在看平面。
好像是盯着光洁如镜的圆形水潭。
这水潭深如千尺,不可下探。
而在水潭深处。
一双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伺机蛰伏。
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自己的形象都开始溶解变形,最终,嘴角露出一抹阴狠鬼笑。
周牧野打了个冷战,赶紧把镜子盖起来。
回到滨海路照相馆,已经是下午六点。
龙伯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在照相馆门前支了茶摊,喝着茶叶水,晒着金黄暖阳。
那破旧唱片机,宝石探针簌簌下探,喇叭放着一出京剧《霸王别姬》。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步一回顾......”,
虞姬婉转哼唱,声音凄婉,拖腔拖得细长,决绝又悲伤。
就是......
唱片机,可是没插电啊!
龙伯察觉到被挡了阳光,从太师椅上睁开惺忪睡眼:“回来了,怎么样?”
周牧野摇摇头:“很难处理,这东西完全睁眼了。”
“喔?”
龙伯朝店门内摆摆手:“先去洗出来吧。”
周牧野走进暗房,倒腾着瓶瓶罐罐,打开红灯。
暗红色光线充斥房间,他打开相机胶卷盖,取出胶卷装进显影罐。
周牧野回头柜子,拿起显影液。
他抬起头,晃动瓶子,液体在玻璃瓶里咕嘟荡漾,意外的冰凉刺骨。
红光折射瓶子,这手感和颜色,好像在晃一瓶加冰的红石榴酒。
哗啦,液体倒入显影罐,酸涩刺鼻的味道,比碘伏和酒精还要刺鼻,有点像稀释后的84消毒液。
这刺激味道,叫他后退了好几步。
显影时,暗房的红灯,无故闪烁好几次。
周牧野感觉手指有点过分寒凉了。
低头一看,显影液里,自己的倒影身后,明显,多了一个看不真切的古人虚影。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瞥见。
等再看向显影液,人影完全消失。
显影,是要点功夫。
趁着这个时间点,他坐进暗房沙发,目光扫视墙上晾绳。
绳上夹着好几张照片,其中,就有他之前拍出来的东西。
魅灵的魅惑透明、太阴雨的华丽神性......
每一张,都有种说不出的灵性。
突然,他的目光被后排的照片吸引。
周牧野看到,墙上,挂着一张他没见过的老照片。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容温婉。
他大声问向龙伯。
暗房外,龙伯闷闷回复:“暂时不用管,一个以前的老主顾。”
十五分钟过后,他打开显影罐,取出胶卷,夹到照灯下,打开放大机。
照射中,底片上影像,慢慢显现。
一个宫装女子的轮廓浮了出来。
她站在混沌黑暗中,穿着襦裙,发盘高髻,斜插金钗。
看上去,面容凄婉,泪痕滑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此刻,她的眼睛是半闭着的。
说是睁眼也可,说是闭眼也对。
周牧野拿起底片。
放进放大机,调整好焦距,将这些影像,投射到相纸上。
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按下放大机的快门,白光爆闪,相纸随即曝光。
周牧野即刻抽出一张相纸,浸入显影液。
影像开始浮现——
轮廓、五官、衣纹、发丝、金钗、花纹。
每一处照片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清晰程度,都不像是在拍铜镜倒影。
倒像是在拍古风恣意的古代贵妇。
等会儿。
周牧野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贵妇皮相。
照片右下角的东西,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不是什么蚂蚁飞虫,而是文字。
这是......蝇头小楷。
看起来字迹很是工整,笔画边缘,也有握笔书写的细微墨痕。
照灯显影,浸泡固色,原来就是为这个:
“钗妖,原主李腾空,唐开元十二年,合家戴罪入掖庭,因失武惠妃金步摇遭囚禁,于掖庭中刺钗自刎,心头怨血沾染金步摇,生人执念凝为钗妖,居寄镜中,怨念不散,每逢月晦显形,寻其旧主。”
他拿起洗好的照片,出了照相馆。
“龙伯,这是个钗妖,弄丢了金步摇被武惠妃囚禁,然后就自杀了,生人气凝结在金步摇上,成了一个钗妖。”
周牧野把东西递过去。
龙伯接过照片,对着残阳余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大概,这钗妖的执念,就是要找出金步摇,还它的主人生平清白。”
“可是。”
龙伯话锋一转:“也许,还有另外的情况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这些文字都已经显示她被冤杀,说明这钗妖其实也清楚情况。”
“如果是这样想,那也许,钗妖想要的其实不是什么金钗,而是一份迟来的......公道。”
“公道比任何补偿,都能了却这些异妖物怪的执念。”
“那咋办?”
周牧野两手一摊。
“这异妖原主的经历,可是唐朝时期的事,距今都一千年了。”
“人证,物证全都消失不见,就是真的找到了,怕也是一把烂账浮烬。”
“我又能做什么?难道,是跟伍子胥学,把武惠妃挖出来,鞭尸给她解气吗?”
周牧野揶揄道,想到这个,他恶趣味的抖了下眉毛:“我......能吗?”
龙伯站起身子,看向他:“这个也不着急,虽说人证物证不在了,可有一样东西,不会消失。”
“什么?”
周牧野的眼神亮了一下,老东西还是有后手的。
“历史啊。”
龙伯敲了下烟斗:“历史茫茫,浩如烟海,太史公可是连商周时期的隐秘历史,都记录下来了。”
“武惠妃的儿子曾参与立储,历史中绝对有她的一笔,也许,唐朝时期的历史记载,会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那你说?我得把关于武惠妃记载的所有历史记载,都要看过来一遍。”
周牧野有点头疼,但是,好歹是有点头绪了。
“你说的,可行吗?”
周牧野看向这老登儿。
“可不可行,你得试试才知道,我这老头子得做饭去了。”
周牧野见龙伯走进照相馆,到底还是心痒痒问出口:“龙伯,唱片机都没插电,你听的是什么东西唱的?”
龙伯拿起烟斗敲了下唱片:“嗨,当然是虞姬自刎时,剑身染血的执念啊。”
“是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