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九点整。黑色轿车准时停在画廊后门。

司机老陈说：“许小姐，陆先生吩咐，检查完直接送您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医院抽血窗口，护士扎紧压脉带。

“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入。

我看见采血管里深红的血缓慢上升，一管，两管。

“好了，按紧。”护士递给我棉签。

我按住针孔，起身时晃了一下。低血糖。

手机震动，陆沉舟的消息：「抽血了？记得按十分钟。」

我回：「嗯。」

他秒回：「头晕就告诉护士，我让老陈带了巧克力在车上。」

我回：「好。」

候诊区电视在放艺术新闻，镜头扫过各国艺术家的工作室，阳光充沛，落地窗。

我低头，看自己手指上洗不掉的颜料渍。

老陈说：“许小姐，可以走了。”

车驶回画廊。

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艺术杂志，封面是个年轻女画家，标题：《混乱中生长：新生代艺术家的野蛮力量》。

我盯着那封面，直到车子转弯。

回到地下室，陆沉舟在等我。

他坐在旧木椅上，翻着拍卖图录。

听见开门声，抬头：“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

他走过来，伸手探我额头。

“脸色还是差。晚上炖点红枣汤。”

我避开他的手，走到画架前。

肖像还在，左眼空白。

“没画？”他问。

“画不出来。”

他沉默几秒，说：“不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纽约有个私人藏家，想订一幅《深海》系列的延伸作品。你看看。”

我翻开。

尺寸1.5米×2米，主题“寂静的深度”，三个月交稿。

报价：八十万美元。

“价格我谈好了。”陆沉舟说，“合同下周签，你只管画。”

我盯着那个数字。八十万。

我的银行账户里从来没有超过五位数。

陆沉舟每月给我一笔“生活费”，打在副卡上，他说：“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买。现金在你手里不安全。”

“未晞？”他叫我。

我抬头。

“怎么了？不想接？”他皱眉，“这个藏家很重要。”

“没有。”我说，“我画。”

他表情松弛，揉了揉我的头发。

“乖。晚上我陪你吃饭，想吃什么？”

“都行。”

他离开后，我坐在画架前，看着那份订画要求。三个月，八十万。

我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画下第一根线。

线是弯的，颤抖的。

画到第三根时，我停下。

想起电视里那个女画家的工作室。

混乱，野蛮。

而我这里，干净，安静，每一张废稿都被陆沉舟收走。

他说：“别留痕迹，会干扰下一幅。”

我放下铅笔，走到通风窗前。

窗外是对面大楼的水泥墙壁，遮住所有天空。

我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指纹印上去，很快被雾气盖住。

模糊一片。

凌晨三点，我还没睡，在画那幅八十万的订件。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发件人：威尼斯双年展组委会。标题：Congratulations。

我点开：“尊敬的艺术家许未晞……您的《静默生长》系列入选本届双年展主题展……请艺术家本人务必出席……”

我盯着那行字。

随即听到脚步声。陆沉舟推开门，端着热牛奶。

“还没睡？”他皱眉，“脸色白得像纸。”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接过，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

看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牛奶递给我。

“先喝。”

我接过杯子，没动。

“未晞，”他声音放软。

“这是个好消息。但你知道，你不能去。”

“邮件说必须本人出席。”我的声音嘶哑。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抽走牛奶杯，自己喝了一口。

“我会联系组委会，以健康为由申请代领。”

“我想去。”

三个字，很轻。

陆沉舟动作顿住。

他放下杯子，“咚”一声闷响。

转身，面对我，双手插进西装裤袋。

“未晞，”他说，“你记得上海艺博会吗？记得你吐了半小时吗？记得那些镜头像枪口一样对着你吗？”

我记得。

“威尼斯比上海大十倍，媒体多一百倍。”他向前一步，“你会崩溃的。在全世界面前崩溃。”

“我可以——”

“你不可以。”他打断我，“未晞，听我的。这对你，对画廊，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

空气凝固。

他收回手，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怜悯的笑。

“好，我们不争。”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是合同。新合同。标题：《威尼斯双年展获奖作品代理及版权补充协议》。

我翻开。核心有两条：

一、艺术家许未晞授权陆沉舟画廊全权代理本次获奖相关一切事宜。

二、作品《静默生长》系列版权永久转让予陆沉舟画廊，艺术家保留署名权，但署名形式为“陆沉舟画廊×许未晞”。

“署名权”三个字，加粗，划了下划线。

“签了它。”陆沉舟把笔递过来。

“签了，我就去安排。奖是你的，荣耀是你的，那些烦人的事，我替你挡。”

笔尖悬在签名处。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灯光下，眼窝处投下阴影。那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未晞，”他声音又软下来。

“七年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是啊，七年。他发掘我，给我颜料，给我地下室，给我一个“安静生长”的谎言。

他擦我的手，炖我的汤，安排我的体检，锁我的门。

他把我养成一株只能活在暗室里的植物。

现在，这株植物开花了，他要摘走这朵花。

我握紧了笔，笔杆冰凉，然后我松开。

笔掉在合同上，停在“永久转让”旁边。

“我不签。”我说。

陆沉舟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水浸湿的面具。

他盯着我，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笔，拧上笔帽，插回西装内袋。

“好。”他说，声音平静，“那就不签。”

他收起合同，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回头。

“未晞，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钥匙转动。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