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安安还没回来。

这是八年来的第一次，没有安安陪伴的夜晚。

我忍不住打给他。

“安安啊，妈妈有点不舒服，你跟爸爸的悄悄话还没说完吗？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我强压着哽咽。

强压着想嘶吼质问的冲动。

尽量装的同从前一样温柔平静。

幻想只要他能回来，就把所有只当做一个孩子的天真无知，随风消散。

安安的谎话却张口就来。

“妈，我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在同学家写作业，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他的语气，就像从前无数次骗我托梦一样自然，毫无破绽。

我也曾想过，这事上怎么会有托梦这种事呢？

如果有，为什么陆屹一次都不肯来我梦里？

但因为对相依为命的儿子的信任，对爱护我十几年男人的信任，我选择相信。

而他们却说，我是个好骗的傻子。

“安安，妈妈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欺骗妈妈？”

我哽咽到发抖，反复重复这一句。

却发现电话早已挂断。

我站在巴掌大客厅，像是被抽去魂魄，摇摇欲坠。

鬼使神差走进安安的房间。

我第一次翻他的柜子。

隔层里，摆满了最新款的球鞋。

小盒子里夹满了过期的游乐园门票、三个人的合影。

我买不起的东西，有人给他买了。

我没钱带他去的地方，他也早就去够了。

我抖着手，像个小偷一样窥探他们的幸福，仿佛自己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我第一次翻开安安的日记。

最近一条写着：

【爸爸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跟妈妈身边？这样我就能永远住进大别墅，再也不用回这个破烂的小家了。】

我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疼痛瞬间侵袭了我的四肢百骸，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我以为安安是心疼我，想让陆屹回到我们身边，才会心甘情愿被陆屹一次又一次教唆利用。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大光明回到他有钱的父亲身边，过有钱人的生活。

原来，我一直都是多余的。

既然如此，我走便是。

我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我答应跟你走。”

十分钟后，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见我什么都没拿，身旁也没有安安的身影。

有些疑惑。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头，看向这间四十二平的老房子。

发黄的墙面上还画着安安四岁时画的简笔画。

歪歪扭扭的圆圈一大一小，中间连接一条线，他说这是我拉着他。

他奶声奶气的拉着我的手说：“安安永远爱妈妈。”

我想起灯泡坏了，我站在椅子上修却摔了下来，摔的满腿是血。

安安吓得哇哇大哭，抱着我说：“安安要快点长大，要好好保护妈妈。”

我想起安安第一次考一百分，老师奖励一颗糖，他舍不得吃一路攥着，递到我手里时已经变成了糖水。

他哭了，说：“安安一定好好学习，赚很多钱让妈妈吃很多很多甜甜的糖。”

一滴泪落在手上，烫的我心好疼。

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拿过我的手机，给安安打去电话。

“跟安安闹别扭了？”

“跟自己的孩子，没有解不开的结。”

电话接通，那头是别人催促的声音。

“你爸妈叫你拍全家福呢，快去，就等你了。”

安安连说两个好。

转回电话时，已经有了些许不耐烦。

“妈，我都说了明天就回去，我们在做作业，你老打电话打扰我们干嘛？”

“我要去给同学一家拍照了，你别再打电话了，不然人家多想，以后不准我来了。”

电话挂断前一秒，艾丽塔的声音小声响起。

“安安，你妈妈着急，我送你回去吧。”

安安说：“不是她，只是个推销电话，我们去拍照吧妈妈。”

他叫的那样自然。

声音很小，我却振聋发聩。

心好像忽然不会跳了。

我擦了一把眼泪，把手机扔在地上。

回头关上门。

“走吧，以后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