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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手套白狼
山路上的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陆长渊今天没挑担子,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步子很快。
翻过大青山的小道,他从口袋里摸出宋清婉塞给他的窝头,一边走一边啃。
安平县城的烟囱远远地冒着灰烟,空气里有一股煤渣子味。
陆长渊径直穿过东街,拐进了县城北边的工厂区。
棉纺厂的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门卫室的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陆长渊敲了敲窗户。
“同志,我找你们食堂的赵科长。”
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赵科长?你是哪个单位的?”
“靠山屯的,昨天在集上跟赵科长谈过供货的事,他让我今天来厂里找他。”
老头的目光在陆长渊那件旧棉袄上转了一圈,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过了几分钟,赵科长从厂区里面小跑着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工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小陆,你来了!”
赵科长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意比这冬天的太阳还灿烂。
“赵科长,昨天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科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厂里走。
“考虑好了,走,进去说。”
食堂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伙食管理条例。
赵科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来。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
赵科长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昨天那口卤大肠的味道,我回来想了一宿,做梦都在想。”
陆长渊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急着喝。
“赵科长,您厂里多少人?”
“连工人带家属,一千二百多口。”
“食堂每天出几顿?”
“两顿,中午和晚上,早上工人自己对付。”
陆长渊的大拇指在杯壁上慢慢磨了一下。
“一千二百口人,两顿饭,腊月里大家伙都馋肉,供销社的肉又不够分。”
他抬起头看着赵科长。
“我每三天给您送一批卤味,每批五十斤,大肠和猪肚各半,价格比供销社的卤肉便宜一毛。”
赵科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便宜一毛?你昨天可不是这个价。”
“昨天是零售,今天是批发,走量的价格,我让利。”
赵科长把杯子搁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五十斤一批,三天一送,一个月就是五百斤,你供得上?”
“供得上,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批货款预付。”
赵科长的手指头停了。
“预付?预付多少?”
“四十块。”
赵科长吸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小陆啊,我一个食堂管事的,手头的经费有限,四十块不是小数目。”
陆长渊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
“赵科长,我理解您的难处,那我先去食品厂那边看看,孙厂长昨天也跟我聊了聊。”
他刚走到门口,赵科长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你等等!”
陆长渊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赵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四十块太多了,我出三十,你先送一批过来,味道要是跟昨天一样,剩下的下次补齐。”
陆长渊转过身。
“成交。”
赵科长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三张大团结。
陆长渊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口袋。
“后天第一批货到,您派人到厂门口接就行。”
赵科长把他送到厂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小陆,我可就指着你了,过年这几天工人们嘴里没油水,伙食上不去,我这个科长也难做啊。”
“放心吧赵科长,亏不了您。”
出了棉纺厂,陆长渊又马不停蹄地往食品加工厂赶。
孙厂长比赵科长爽快得多。
两个人在孙厂长的办公室里谈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事情就定了下来。
“五十块定金,每五天送一批,每批六十斤,品种你搭配。”
孙厂长从保险柜里拿出五张大团结。
“老孙我吃了十几年的采购饭,什么样的货色一口就能吃出来,你那个卤汁的味道,在整个安平县找不到第二家。”
他拍着陆长渊的肩膀,压低声音。
“小陆,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厂明年开春要搞一条熟食加工线,正缺懂行的技术人。”
陆长渊把钱收好,站起来。
“孙厂长,这事不急,先把眼前的生意做踏实了再说。”
孙厂长哈哈大笑,把他送到了厂门口。
陆长渊站在食品厂大门外面,把两笔定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科长三十块,孙厂长五十块,加起来八十块。
再加上身上剩的四十六块六,兜里一共有一百二十六块六毛钱。
昨天是一百二十,今天是一百二十六,还没出一滴汗,钱就又多了。
他把钱分好,贴身口袋一份,鞋底一份,往县城东街的方向走。
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二十斤八角,十斤桂皮,五斤花椒,还有两坛酱油和一大包粗盐,全部装进一个麻袋里扛在肩上。
这些是卤味的命根子,有了稳定的香料,就不怕断货。
出了县城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路上的雪被风刮得露出了碎石子,走起来比早上顺当不少。
翻过大青山的垭口,远远地就能看见靠山屯的炊烟。
可今天的炊烟里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陆长渊闻出来了。
那是猪大肠没刮干净粪便,直接下锅煮出来的味道。
进了村口,宋三叔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一看见他就蹦了起来。
“长渊,你可回来了!”
宋三叔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憋笑又是着急。
“你猜怎么着,宋铁柱那边出大事了!”
陆长渊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
“怎么了?”
宋三叔搓着手,声音压低。
“那老小子把二十九副猪下水全扔大锅里煮了,他连翻肠都没翻利索,就搁清水加了把盐往里头一倒。”
宋三叔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憋笑憋得够呛。
“结果你猜怎么着,满满一大锅,煮开了以后,那个味儿直冲脑门。”
他捏着鼻子,龇着牙。
“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还以为谁家茅厕塌了呢!”
陆长渊把麻袋往肩上换了个位置。
“然后呢?”
“然后他硬着头皮挑了两桶去县城黑市卖啊!”
宋三叔一拍大腿。
“可那玩意儿一掀盖子,方圆十丈的人都跑光了,黑市那边的肉贩子嫌他臭了场子,一脚把桶给他踹翻了!”
宋三叔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三十来副猪下水,三毛钱一副收的,加上盐巴柴火,前前后后搭进去十二三块。”
“一分钱没赚回来,还让人踹了一脚,铁蛋的裤腿上沾的全是那臭猪大肠的汤汁,一路臭回来的!”
陆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人呢?”
宋三叔的笑声收了收,往宋铁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屋里了,听他婆娘说,摔了三个碗,还把案板给劈了。”
他凑到陆长渊耳边。
“长渊,我跟你说,刚才天黑的时候,我看见铁柱从柴房里拎了一把锄头出来,脸色不对劲。”
陆长渊扛着麻袋往宋家院子走。
“锄头?”
“嗯,他婆娘拦了一下没拦住,铁蛋跟在后面,也是一脸凶相。”
宋三叔小跑着跟在旁边。
“长渊,你小心点,那老东西赔了钱,八成要来找你麻烦。”
陆长渊推开宋家的院门,把麻袋搁在灶房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赵秀芝在里面忙活。
宋清婉从西屋走出来,看见他回来了,眉头先是松了,紧接着又拧起来。
“你回来了?宋铁柱那边…”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踹门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蹬开。
宋铁柱拿着一把锄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大儿子和宋铁蛋,三个人的脸都是铁青色的。
宋铁柱的眼珠子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气狠了。
他目光落在陆长渊的脸上。
“陆长渊,你给老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