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沈暮坐在妈妈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念念碗里，笑着说：“念念要多吃，长高高。“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疼爱。

陆衍坐在沈暮另一边，时不时帮她盛汤。

爸爸逗念念玩，满脸慈祥。

没有人注意到我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嘴角没擦干净的血丝。

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家。

我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用完了，就该退场了。

但我不想就这样死了。

不是舍不得命，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甘心他们用了我二十七年的命，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赵，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所有的东西摊在他面前——诊断书、沈暮的复查报告、那封二十八年前的信。

赵律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我要立遗嘱。“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名下有一套房子，是外婆去世前单独留给我的，沈暮不知道。还有这些年打工攒下的三十二万存款。“

“另外，我要录一段视频。“

“等我死了之后，把房子过户、存款转账给指定账户，然后把这段视频发给陆衍，发给我爸妈，发给沈暮。“

“所有人每人一份，一个字都不能少。“

赵律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录了四十分钟的视频。

我没有哭，声音甚至带着笑。

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割肝、癌症、沈暮装病、那封信。

最后我对着镜头说：

“我不恨你们。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但我需要你们知道真相。不是为了让你们愧疚，是为了让我自己走得明白。“

“沈暮，你赢了。从出生到死亡，你都赢了。“

“只是从今以后，你没有备用零件了。“

录完视频的那天傍晚，我在回家路上接到了陆衍的电话。

“沈宁，我劝你别再去医院查沈暮的病历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小暮都告诉我了，你去翻她的病历，是想找证据证明她装病，好逼我回到你身边。“

“你能不能别这么偏激？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你这样做只会让所有人更讨厌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他沉默了两秒。

“你变了，沈宁。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他挂了电话。

路灯的光打在我身上，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帕上是一片暗红。

我把手帕攥进口袋里，慢慢往家走。

以前的沈宁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沈宁只会让，只会忍，只会把命割下来双手捧上。

可以前的沈宁已经死了。

死在那封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