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到第二天中午，我的意识已经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拉扯。

隔着杂物间铁皮墙，走廊里的人声断断续续灌进来。

没有人提到我。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开始翻搅很久之前的画面。

末世降临的那天晚上，薛家一共五个人，坐在那辆越野车里。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我和薛廷州坐在后排两侧，林思思坐中间。

暴雪封路之后，车陷在公路中段。

爸爸说去前面探路，打开车门就再没回来，暴风雪吞掉了他。

妈妈要下车去找。

林思思按住了车门锁。

我亲眼看见她的手指覆在电子锁的按钮上，力气不大，但非常稳。

妈妈拍着车窗，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林思思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聊家常的口气说了一句话。

“外面零下四十八度。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你妈这辈子做什么都冲动，你别学她。”

妈妈趴在车窗外面的雪上，手指还搭在门把上。

体温让玻璃窗起了一层雾。

我去拽车门，林思思从身后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很用力，但足够让我没办法呼吸。

“你出去了也是死。你妈已经不行了。你要是不想跟她一样，就坐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卡在我气管上的压力刚刚好。

窗外那层雾慢慢散了。

妈妈的手指从门把上滑落下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看着那只手一节一节的垂下来。

后来天亮了，薛廷州发动了车，我们三个人离开了那段公路。

薛廷州不知道车门被锁过，他只知道爸爸去探路没回来，妈妈追了出去，也没回来。

而我不敢说。

林思思在我耳边轻声告诉过我，你要是说了，你哥也保不住你。

在冰原上的三个月，我一直在重复播放那个画面。

妈妈的手指从门把上一节一节的滑落。

“薛念。”

有人在叫我。

我挣开眼皮，看见军医蹲在床边，一只手按在我额头上。

“三十九度七。”

他收回手，拧开急救箱翻出退烧药。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晚。”

“他们没管你？”

我没回答。

他把药片掰成两半递过来，又把行军水壶凑到我嘴边。

我咽了药，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翻上来了。

“我下午要带队出基地搜索物资，回来至少需要两天。”

他站起来，在急救箱里多翻出两板退烧药，压在我枕头下面。

“六个小时吃一次。别逞强。”

他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没回头。

“你嫂子给你送过水吗？”

“送了。”

“水怎么有一股机油味？”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壶没洗干净。”

他站了几秒，推门走了。

退烧药见效很快，黄昏的时候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出头。

杂物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思思拎了一个帆布收集袋进来，扔在我面前。

“基地北侧的排风管道堵了，积雪太厚，需要人去气闸口那边通雪。”

她靠在门框上。

“你哥让我来通知你的。”

我看着那个收集袋，又看了看她。

“外面多少度？”

“零下四十五左右吧。反正气闸口那边有遮挡，不算最冷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我弯腰捡起收集袋。

刚走到走廊，基地的广播忽然响了。

刺耳的蜂鸣声灌满了整条走廊，然后是预警系统的机械语音。

“六级暴风雪预警。所有人员就地留守。禁止外出。”

林思思站在杂物间门口，歪着头看着我。

“管道还是得通。”她说，“堵久了整个基地的通风系统都得瘫。你要是怕，我跟你哥说你不去也行。”

广播还在循环播放警报。

我把收集袋挂在肩上，继续朝走廊尽头的气闸门走。

“不用，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