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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嫂嫂,用药了。"
周婉儿端着碗黑糊糊的汤药走进来时,我左手腕上多了三个烫痕,小腿上的烫伤敷了几片草叶,被褥被血和汤汁浸成了深褐色。
秦芸娘走的时候很满意,甚至哼了支小曲。
"嫂嫂,快喝了吧,今晚还有秦大人呢......"
"什么药?"
"哥说的,让你有精神伺候大人。"
我看了眼碗里的汤。颜色不对,比昨天灌的迷药更黑更浓,散着酸腐气。
不是提神的药。
是春药。
周怀瑾怕我再把客人吓跑,下了猛药。
"嫂嫂,哥说您若不喝,他就亲自来灌。"
周婉儿的声音很轻,像在告知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上次药婆说了,这药过量会伤身子,以后怕是不能有孩子......可哥说反正也不打算让您......"
她没把话说完。
不打算让我活。
我接过碗仰头喝了。
药汁又苦又辣,像一团火沿着嗓子烧进胃里。
周婉儿松了口气,收走碗就要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嫂我替你上点脂粉吧?脸上那些伤遮一遮——"
"周婉儿。"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打了个寒噤。
"你的孩子发烧第三天了,你在这里给我涂脂粉?"
她脸一白,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浑身开始发热,手指微颤,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种劣质春药用的是曼陀罗根和寒水石的配方,七年前我教陆玄辨药时最基础的一课。
那时候陆玄刚净身,十三岁,连站都站不稳。
宫人们把他扔在退思殿后面的柴窑里,三天没给饭吃。
我从柴窑缺口里递进去一块豆沙饼。
他接过去没吃,先问了一句。
"你是来看热闹的?"
"我是来教你活命的。"
"凭什么?"
"因为你眼神不像要死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一口一口把豆沙饼咽了下去,边吃边流泪,一滴都没擦。
吃完抬头看我。
"你教我什么?"
"驭心。"
"什么是驭心?"
"让打你的人,以后替你挨打。让不给你饭吃的人,以后求着你赏饭。"
......
"秦大人到了。"
周怀瑾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新袍子,靛蓝绸面,领口绣着竹纹。大概是拿卖我的银子置办的行头。
他弯腰解开我脚踝上的铁链,换了一根更细更短的锁上。
"今晚秦大人脾气古怪,你千万别学前两天那样。"
他替我整理头发,动作一瞬让我恍惚以为他还是三年前花灯节给我簪花的书生。
然后他开口了。
"三位大人一共三千两,减去你的棺材钱和赌坊利息,还剩四百两。"
棺材钱。
他已经把棺材的钱算进去了。
"怀瑾。"
他愣了一下。婚后三年我从未叫过他的名。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娶我的时候就在赌了,对不对?"
他沉默两秒,然后笑了,温文尔雅,像清风明月。
可月光底下是一张薄凉到透骨的脸。
"你以为我为什么娶你?山里来的无父无母的野女人,你那张脸值钱,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
秦公公走进来了。
佝偻的背,长指甲,阴柔的小眼睛。
他冲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吧。"
门外走进两个女人,一个穿鹅黄,一个穿藕粉,打扮得像宫中女官。
"秦大人,这就是那个冒充幼安先生的?"
鹅黄上下打量我。
"是挺像的,难怪暗市上的画值那么多钱。"
藕粉直接伸手扯下我肩上仅存的衣料,看到符文疤倒吸一口气。
"这个印记——"
"别大惊小怪,洗干净,本官先喝杯茶。"
两个女人架着我往隔间走。木桶里是凉水,腊月的凉水。
她们把我按进去,冰冷刺骨,浑身抽搐了一下。
"幼安先生可是陆大人心尖上的人。"
鹅黄一边泼水一边嗤笑。
"全天下的女人争着给九千岁端茶递水,他碰都不碰,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跪,只有幼安先生,他肯跪。"
她搓着我胳膊上的血污,力道像在搓衣板上搓衣。
"你一个乡野村妇,学人家画了个假印记,就想冒充?"
藕粉从我头顶浇下凉水。
"陆大人要是知道有人拿幼安先生的脸卖春,千刀万剐都便宜了。"
陆玄七年前跪在我面前说过一句话——
干娘你要是走了,我把自己剐了去找你。
后来听说他真的在自己掌心刻了一个字。
归。
刻了七年,掌纹都没了,那个字还在。
"好了差不多了,带出去。"
我被拖出凉水摔在地上,寒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
秦公公掀帘走进来,蹲下捏着我的下巴左看右看。
"容貌是像,可幼安先生的眼神据说能看穿人心,你这双眼——"
他凑近了。
我也看着他。
"秦公公,你右耳后面有一颗暗痣。"
他的手顿住了。
"面相上叫暗痣主刑,你进宫之前,杀过人。"
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秦公公猛地站起来退后三步。
"秦大人别怕!"
周怀瑾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内子神神叨叨惯了,山野道士教的把戏当不得真,大人若嫌她碍眼我把她嘴堵——"
"不必。"
秦公公回过神来,阴鸷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多了杀意。
"既然会看相,本官今晚倒要好好领教。"
他从袖中抽出一管细长的玉骨针,尖端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听说幼安先生最擅长的,是教人驭心。"
玉骨针抵上我的眉心,冰凉的触感几乎要刺透皮肤。
"那本官倒想看看——把你的心取出来,是什么颜色的。"
鹅黄和藕粉按住了我的肩膀。
秦公公的指尖开始用力。
眉心一点猩红缓缓洇开。
门外风雪忽然大了。大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拉扯。
然后——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三匹。
踏碎满地积雪,由远而近,像三道闷雷碾过旷野。
秦公公的手停了。
赵副将在隔壁拔了刀。
周怀瑾的脸在火光下煞白。
三骑风雪裹着三条人影,直直停在院门前。
铠甲。斗篷。玉冠。
三个不该同时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同时出现了。
为首的一身墨色箭袖,玉冠束发,眼尾微挑。
傅涧。
身后半步,铁甲未卸披风满雪,横刀在手。
霍无命。
最后那人走得最慢,素白狐裘,步子极轻,一双眼睛沉得像深井。
陆玄。
七年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满身伤,满身水,眉心挂着一滴血。
可我笑了。
"还记得干娘吗?"
声音很轻,被风裹着散了一半。
可那三个人听见了。
太子、王爷、九千岁。
权倾天下的三个人。
同时红了眼眶。
同时弯了膝盖。
同时,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