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出去，门关上。"

刘通判一屁股坐到榻边，整张床陷下去一大块。

周怀瑾弓着腰退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三个字：别惹事。

门栓哐当落下。

"小娘子，别紧张。"

刘通判解开氅衣扣子，肥厚的手在我小臂上摸了一把，声音黏腻。

"本官虽官至通判，素来怜香惜玉，你乖乖听话，赏你一对金镯子。"

金镯子。

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玄铁链。

七年前我随手丢给霍无命的那枚虎符，他至今挂在帅帐正中央，比供菩萨还虔诚。

"大人出手倒是阔绰。"

他大概以为我在夸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

"那是自然，本官在这青州地界谁不给三分薄面——"

"青州？"

我忽然抬起头。

"刘通判，青州通判。"

他一愣："你认得本官？"

"不认得。"

我垂下眼。

青州。去年傅涧才将自己的人安插进青州知府衙门，通判一职空悬，吏部还在扯皮。

也就是说，这位刘通判是太子一党安排的人。

他买我，用的是太子辖下的银子。

"你笑什么？"

刘通判察觉了我嘴角的弧度，脸色猛地沉下来。

"你少跟本官耍花样！"

他一把拽住链子猛地上提，玄铁绷紧了手腕，骨头被勒出声响，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腕往下淌。

"三千两买你一夜，你以为本官是什么善人？"

"嫂嫂——"

门外忽然传来周婉儿的声音。

"刘大人喜欢喝什么茶？我给您二位送进去。"

"滚！"

门外没了声息。

可我听见了，她没走，呼吸还贴在门板上，急促而兴奋。

她在听。

啪！

一只肥掌又扇上来，这次扇在我另一边脸上，嘴里顿时满是铁锈味。

"本官跟你说话呢，把眼珠子放端正了！"

他的手开始扯我衣襟，布料撕裂的脆响像一把钝刀。扯开一半，露出锁骨上一道旧得发白的疤。

他愣了一下。

那道疤的形状很奇怪，不像刀伤，不像烫伤，像某种符文。

"这是什么？"

"胎记。"

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手又伸过来。

门外，周怀瑾的声音忽然响了。

"刘大人，赵大人那边说今晚的安排要改一改——"

"改什么改！三千两是三千两的规矩，谁也别想插队！"

刘通判骂骂咧咧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踏，丢下我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

风雪灌进来，扑在我裸露的锁骨上，冰得像刀割。

七年前的洛京也是冬天，雪大得连屋檐都快压塌。

傅涧蜷在烂泥里，瘦得像条野猫，手指冻成了青紫色，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那时候不是太子，连皇子都不算，只是一个被生母牵连、圈在冷宫外柴房里的弃子。

我蹲下来，把袖子里半块桂花糕递给他。

他没接。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停下来。"

他看我的眼神很老成，不像十一岁的孩子。

我笑了。

"我教你一句话，你记住，将来用得上——权谋第一课，不是算计别人，是让别人以为你不会算计。"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

"还有第二课吗？"

......

"嫂嫂，刘大人走了，忍一忍啊。"

周婉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只夹着尾巴的猫。

"等这几天过去，哥说给你买匹好布做新衣裳呢。"

新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被撕开的衣襟，看了看手腕上渗血的铁痕。

新衣裳。

"听见了，婉儿。"

她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嫂嫂，其实我不想的......可哥说他欠了赌坊的银子，不还就要砍手......"

赌坊。

不是读书，不是做官。

是赌坊。

我嫁的这个满口圣贤书的书生，瞒着我赌了三年。

三千两，不是生意。是赌债。

"你哥欠了多少？"

她沉默了一瞬。

"八......八千两。"

八千两。

我被卖了三千两。

剩下五千两，大概还得把我再卖两轮。

"嫂嫂别怪哥，他也是没办法......"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抽噎。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关上了。

是周怀瑾。

"别跟她啰嗦，回去看你的孩子去。"

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我手腕上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的血。

八千两。

七年前傅涧抄没叛党家产，第一笔入账是四千万两白银。我随口帮他理了笔税。

你卖我三千两。

周怀瑾，你倒是给自己老婆开了个好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