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又同情又生气，不管不顾地再次去拉祁衍，动作很粗暴，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处。

“我不会放弃你的。”

祁衍却极不配合，死死扒着地面，不让她拖动分毫。

沈禾力气本就小，扶不起一个存心找死的男人，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她气急了，索性松开手，任由祁衍重新摔在地上。

沈禾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想到地下见祁家列祖列宗？别自作多情了！”

“祁家满门忠烈，个个铁血傲骨，才不愿意见你这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我一个平头百姓，都听过宁安侯府满门为国死战不屈的故事，佩服祁家人忠烈无双，却没想到你这祁世子，竟是如此一个懦弱无能之辈！枉顾祁家上下蒙冤，三十六口人枉死，不思为他们翻案报仇，反倒一心求死！”

沈禾看着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冷笑。

“只是你临死之前，倒忘了交待我如何处理你的后事！”

祁衍匍匐在地，一动不动，连语调都灰败得听不出情绪。

“一死百了，随你是薄土掩埋还是弃之荒地任野狗啃食，都无谓了，又有什么后事好交待。”

“我之死，权当是生前做的最后一桩善事吧。”

这个男人，死到临头想的还是不拖累别人。

沈禾心中暗自叹息，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就散了。

她看着祁衍，救他的心思，头一次变得如此真心实意。

沈禾故意冷嘲出声：“你不是应该交待我，在你死后，用你的头发把脸盖住，再往嘴里塞满谷糠吗？”

“这样下了地府，就可不见列祖列宗，更不用张口向你的祖宗辩解，自己有多么不得已，多么可悲可怜！”

祁衍没有说话，但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有反应了。

沈禾心中暗喜，决定再接再励，继续用那讥嘲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刺向祁衍最脆弱的地方。

“也是，死了干净，就是可惜了祁家世代忠良，到头来却要背着通敌卖国的罪名遗臭万年，你那些族人泉下有知，怕是死不瞑目。”

“而那些真正陷害你们的奸臣，如今正在京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落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呢！”

“闭嘴！”

祁衍终于被激怒，猛地抬头，嘶哑着嗓子喝止她。

沈禾居高临下地看着祁衍，言词愈发犀利。

“我闭嘴有什么用？你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你管得了我，管得了后世史官那支如刀的利笔吗？”

“是君王不察！是奸臣当道！”

祁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愤懑地捶打着地面，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祁家世代忠心，为大禹镇守北疆数十年，换来的就是满门抄斩，不得善终的下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祁衍一遍遍质问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发出悲鸣。

风声呜咽，夹杂着他压抑的哭声，听来格外凄凉。

沈禾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紧绷的心弦，反倒慢慢松了下来。

哭了，骂了，就好了。

人最怕的不是痛苦，而是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许久，祁衍的吼声渐渐停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沈禾走上前，弯下腰，去拉祁衍。

这一次，祁衍没有再拒绝。

沈禾咬牙用尽力气半扶半拖地将他弄回屋里，担心碰到他的伤口，沈禾尽量动作轻慢的将人放倒在床上，谁知一个重心不稳，沈禾来不及松手被祁衍带倒，扑到他身上。

祁衍痛得差点背过气去，只咬着牙隐忍。

沈禾吓了一跳，立即弹来，手忙脚乱的去捡查祁衍，生怕一个不小心人给她压死了，一边一迭声的道歉。

祁衍毫无生气的躺着，没有回应，就连呼息又微不可闻。

沈禾担忧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探祁衍鼻息。

祁衍感觉到沈禾的动作，微微偏过脸，避开鼻尖的手指。

沈禾不以为意，放下心来，人没死就好。

她顾不上喘口气，转身去打了盆水，浸湿布巾，开始为祁衍擦拭身上干涸的血污与泥泞。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口。

冰冷的布巾擦过皮肤，祁衍毫无反应，仿佛那些伤口长的不是自己身上。

沈禾不禁心生佩服，敬祁衍是个汉子。

清洗完毕，沈禾又将早就凉透的包子烤热，塞到祁衍手里。

“快吃，烤过的，外皮焦黄，香得很。”

祁衍没有拒绝，沉默地接过，慢慢地吃了起来，面无表情的模样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等他手里的吃完，沈禾赶紧又塞进第二个包子，祁衍依旧面无表情吃着，沈禾看着他终于愿意进食，紧绷了一天的心弦总算松懈下来。

只要祁衍还肯吃东西，就死不了。

她看着祁衍苍白削瘦却依旧俊美的侧脸，郑重其事地开口。

“祁衍，我会治好你的，请你相信我。”

祁衍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复又继续。

他沉默许久，那双失明的眼睛似乎朝沈禾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语气里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决。

心底那份为家族洗刷冤屈的执念，被她的话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终于哑声吐出三个字。

“......我信你。”

话落，沈禾顿时眉开眼笑。

一个听话配合的病人，是所有医者最大的福音。

更何况，这个病人还长得这么好看，就算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祁衍的话一出，不禁轻晒自己太妄想，一个小丫头胡言乱语竟也当真了。

沈禾却不知道祁衍心中所想，只高兴他心思回转。

“这就对了！你放心，你绝对有眼光，等我治好了你，咱们就想办法回去，大杀四方！”

“我告诉你，天无绝人之路，你猜我今天上山找到什么？”

“草药，等我明天出去转转看看药铺能不能收？”

沈禾自顾自地说着未来的打算，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药铺要是能收，后山上还有许多，这就是一条钱路。”

“要是不行，也不怕，你看这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后山有不少能吃的东西，我们饿不死。”

“我再想别的法了赚钱，总能挣出条活路来，我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

沈禾语气里的勃勃生机，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祁衍死寂的心底，让他荒芜的心里，竟也生出了了微不可察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