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那个房间二十来平米，推开门，一股霉味冲了进来。

床是铁架子的，上面铺着一层不知道谁用过的薄褥子。

“行了，你就先在这住着。”

爸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们回去帮你拿行李和换洗衣服，明天送过来。”

妈妈已经在楼梯口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回过了头。

“你乖乖待着，别到处乱跑。”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我坐在铁架床上，弹簧嘎吱响了一声，笑得开心。

其实也挺好的。

没人打我，没人掐我，没人让我跪着。

我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把它贴在床头那块发霉的墙上。

红色的100分在灰绿色的墙上特别显眼。

我想，只要我乖乖在这里住着，好好学习，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也许他们偶尔会来看我的。

也许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半夜有人砸门，我以为是他们回来了，光着脚跑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发，旁边站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靠，周朵朵？你怎么住这？”

我认出他了，李浩然，我同班同学，坐我后面那排。

他妈妈是房东。

“你爸妈呢？”他妈妈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他们不是说跟你一起住吗？交了定金说回去拿行李，两天了人呢？”

“他们......应该明天就来了。”

“明天？你一个小姑娘在这住了两天，他们电话也不接，你叫什么名字？”

李浩然在旁边嘁了一声。

“妈，就她，我跟你说过的，我们班那个没人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

他妈妈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闭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心软，但更多的是无奈。

“孩子，阿姨家里条件你也看到了，我自己带着儿子，实在是没办法收留你。”

“明天我送你去派出所吧，让警察联系你爸妈。”

“不要。”我后退了一步，“阿姨，求你别报警，我妈会生气的，她生气了会掐我。”

李浩然他妈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那你今晚先睡吧，明天再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李浩然的声音飘过来。

“妈，他们真跑了啊，说陪孩子住的，结果交完定金人就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闭嘴，回家。”

我把门锁好，缩回铁架床上。

弹簧扎着后背，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有一小块天。

没有月亮了，连星星也不愿看我一眼。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收拾好书包，轻手轻脚下了楼。

出了城中村巷口的时候，太阳刚冒出一个角，照了几分钟就缩了回去。

天一下子暗了。

暗的不正常，整座城市都被一块黑布蒙上了。

风开始吹，推的我站不稳。

冰雹砸了下来。

一开始是小颗粒，打在头皮上生疼。

然后越来越大，有指甲盖那么大，砸在地上啪啪响，碎成白色的渣子。

我跑起来。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的卷帘门都拉着。

我跑过一个个路口，躲进了桥洞。

桥洞下面很暗，地上有碎玻璃和废纸板。

我钻进去蹲下来，把书包顶在头上。

冰雹砸在桥面上，响声震天。

河水就在桥洞下面，浑黄的，翻着泡沫，涨的很高。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

有爸爸妈妈，有热饭，有人催着穿外套。

可那些窗户没有一扇是我的。

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也不要我。

我是谁都不想要的东西。

风越来越大，灌进桥洞里，把废纸板卷起来。

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河水混着冰雹灌进来冰冰凉凉的。

我的手够到了一根什么东西，我拼命想抓住，可还是滑走了。

水面在头顶合拢。

我没有再继续挣扎。

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想的是那张全家福。

我想问他们，你们是真的爱过我吗？

还是从一开始，我就是多余的那个？

好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