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凯旋那日，带回一个腰软腿长的瘦马，说要封她为良娣。

我没哭没闹，翘着腿剥荔枝，汁水沾了一手：

“殿下眼光真好。这身段，一看就好生养。”

太子沉默了一瞬。

全京城都知道我是出了名的醋坛子。

我翻了个白眼。

我很平静，但我是装的。

上一世我当众掏出先帝的赐婚圣旨，把太子和瘦马怼得狗血淋头。

仗着母家势大，我逼那瘦马在祠堂里跪着抄了三天三夜女戒，几乎废了她的膝盖和手腕。

太子怒极，一道废妃旨意砸下来，叱我善妒。

我冷笑着摔了太子妃的金册宝印，扬长而去。

谁料世事无常。

母家获罪，满门流放。

我被充入教坊司，沦为权贵玩物，死时连张草席都没有。

而太子登基，封那瘦马为贵妃，许诺此生只此一人。

世人赞他痴情天子，史官记他深情不渝，对我却只字未提。

想起前世，我吐了荔枝核，笑得娇俏：

“殿下放心，她戴凤冠，我数金银。她享荣华，我贪富贵。”

“良辰美景怎能虚设？二位，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

"太子妃这般大度，倒叫臣妾受宠若惊了。"

那瘦马——

不，如今该叫苏良娣了，盈盈福身，眼眶微红，眼尾却挂着一丝笑。

那笑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跪在太子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时，眼角也是这么弯的。

我咬了一口荔枝，甜的。

"良娣客气了，往后同在东宫，姐妹和睦才是正经。"

太子萧衍站在一旁，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从我嘴角的弧度里找出破绽。

"你当真不介意？"

我把荔枝壳丢进碟子里，擦了擦手指，慢悠悠抬眼。

"殿下是怕我拿簪子扎她，还是怕我往她汤里下红花？"

空气凝了一瞬。

苏良娣脸色微变，退了半步。

萧衍的眉头拧得更紧。

我笑出了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殿下多虑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没接话。

也是，前世我干的那些事，确实不像讲道理的人能干出来的。

苏良娣被内侍引去了栖凤阁安置。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温温柔柔，像一汪春水。

可春水底下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就是这双眼睛，哭着跟萧衍说我逼她喝红花。

萧衍信了。

满朝文武也信了。

一个跋扈善妒的太子妃，逼害有孕良娣，天理难容。

可那孩子到底是不是真有，只有她自己知道。

"娘娘，您真不管？"

贴身侍女阿蛮端着水盆进来，满脸焦急。

我把最后一颗荔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管什么？"

"苏良娣带了八车嫁妆进东宫，绫罗绸缎、珠翠首饰，比您当年嫁进来的排场还大。外头的人都在议论，说殿下......"

"说殿下宠她胜过我？"

阿蛮咬着唇点头。

我笑了笑，拿帕子擦手。

"那便让他们议论去。嘴长在别人脸上，我还能缝了不成。"

"可是娘娘......"

"阿蛮。"

我打断她，语气淡了下来。

"替我研墨，我要给父亲写封家书。"

阿蛮愣了愣，没再多问，乖乖去了。

前世我仗着沈家满门功勋，在东宫横着走。结果沈家一朝获罪，我就从云端跌进了泥里，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得把那些我没看见的暗箭，一根一根挑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所有人觉得，太子妃沈昭宁，已经认命了。

墨研好了，我提笔写了几行。

笔墨未干，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内侍通传："殿下来了。"

我搁下笔，没起身。

萧衍掀帘进来，打量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我书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家书上。

"写什么？"

"问父亲安。顺便说殿下新纳了良娣，家中不必挂心。"

他沉默了几息。

"你若心里有怨，不必藏着。"

我抬头看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殿下，我没有怨。"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若是前世的我，这个时候已经把茶盏摔了三个，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炷香的时辰。

他大概在等那个沈昭宁。

可惜，那个沈昭宁已经死在教坊司的破席子上了。

"殿下若无旁的事，早些去栖凤阁吧。良娣初来乍到，想必不安得很。"

我低头继续写字，再没看他。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沈昭宁。"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你变了。"

我笔尖一顿，墨洇开一小团。

然后我笑了。

"殿下也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