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我去给萧景肃送汤，在回廊上被她堵住。她带了六个丫鬟婆子，把我按跪在青石板上。

“一个马场出来的贱婢，也配在这府里冒充主子？”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膝盖硌在石板上，很疼。我低着头，不说话。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跪了大约一个时辰，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我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过来。

萧景肃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楚月。

“谁让你动她的？”

楚月的眼圈立刻红了：“王爷，她不过是个......”

“她是什么，本王说了算。”

楚月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

“景肃哥哥，你忘了吗？当年你在宫里饿得快要死的时候，是谁偷偷给你送馒头？”

萧景肃愣住。

回廊里站着七八个下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们。

“那时候没有人管你，是我偷偷从御膳房拿馒头，藏在袖子里带给你吃。景肃哥哥，你都忘了吗？”

萧景肃的脸色变得铁青，面上挂不住的难堪。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那天夜里他来到兰雪堂，沉默了很久。

“月儿从小跟着我，性子骄纵了些，不是有意为难你。”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妾身明白。”

他忽然抬起头看我，“她说的没错。那时候我母妃获罪，被打入冷宫，我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管我的死活。宫人们拜高踩低，送来的饭是馊的，衣裳是破的，是她偷偷给我送吃的。”

我明白了一件事。

要打垮楚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对萧景肃来说，不只是一个妾室。

恩情是她最大的倚仗，也是萧景肃最软的一块骨头。只要这块骨头还在，他就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但骨头也有被啃干净的一天。

机会来的很突然。

那天我从花园经过，看见萧承泽被两个嬷嬷骂着，“饿了你就忍着，怎么这么多事。你还当你是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呢？你娘做出那种丑事，王爷没把你撵出去就算好的。”

“我娘没有做丑事！”萧承泽小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喊破了音。

嬷嬷一把掐在他细瘦的胳膊上，“还敢顶嘴？”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没有上前。

我转头去找了萧景肃。

“王爷，花园里的海棠开了，陪妾身去看看可好？”

他难得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公文。

我们走进花园的时候，那个嬷嬷还在。她正掐着萧承泽，嘴里念叨着“小贱种，跟你娘一样不识抬举”。

她大约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训斥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萧景肃停住脚步。

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走过去，一把拽起那个嬷嬷，把她摔在地上。

“谁让你动他的？”

嬷嬷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在石子上磕出血来：“王、王爷，是、是楚姨娘吩咐的，说小世子不用吃太好......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她的声音哆嗦得不成句。

萧承泽站在一边，脸上沾着饭粒，不敢哭。

萧景肃蹲下去，把他脸上的饭粒擦掉，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来人。”他把府里所有管事的人都叫到了正堂，楚月也被叫来了。

他坐在主位，萧承泽被他抱在膝上，孩子瘦得能看见手腕的骨节。

萧承泽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肩上。

“是她让你做的？”他指着那个嬷嬷问。

嬷嬷趴在地上，浑身筛糠：“是、是楚姨娘吩咐的，说小世子是罪妇之子，先王妃做出那种丑事，王爷不待见，说只要饿不死小世子就行......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你胡说！”楚月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嬷嬷，可她眼里的惊慌出卖了她，“王爷，这个贱婢诬陷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本王心里清楚。”萧景肃继续问嬷嬷，“还有什么？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

“还说让奴婢们看紧些，别让小世子，出现在王爷跟前，免得王爷看了心烦。”

“楚月，”他叫她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楚月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她大概又想说那年在宫里的恩情，但这次萧景肃没有给她机会。

“你又想说从前，是吗？你想让本王想起从前，对不对？本王想起来了。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所有人都可以踩本王一脚。”他站起来，萧承泽还抱在怀里，“所以你就要让本王的孩子，也过本王小时候过过的日子？”

正堂里没有人敢喘气。

“把她带下去。”

楚月被禁足了。

管家权被收了回来，连同抚养萧承泽的权利，一并交给了我。

府里的风向变得很快。兰雪堂的门槛快被踏破了，送礼的、表忠心的，络绎不绝。

我把那些礼物都收了，一一记在册子上。

翠青问我为什么收。

“收着，他们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