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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夜,夫君为了新纳的小妾的一句话,命人将我杖责十下,逐出府门。
板子落下时,我的襦裙渗透出点点血痕。
他却始终没看我一眼,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吃白饭的下贱坯子,商贾之女也配多嘴?”
“老子现在就把你休了,看谁肯要你这下堂妇!”
可他忘了。
那小妾身上的绫罗、纳聘的排场。
甚至他碗里的珍馐,他住的宅院,就连他的芝麻小官。
都是靠着我的嫁妆、我的铺子慢慢的攒起来的。
腰后剧痛撕扯,我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在雪地里一点点挪移。
小妾倚着门框,嘴角那抹讥诮比寒风更加刺骨。
而他,我曾经的夫君,此刻满脸嫌恶,早已无昔日大婚时的爱意满眼。
雪水浸透薄衫,冷意刺骨,我却蓦地清醒了。
原来一切的情与爱,终究是错付了。
1
除夕是我母亲的忌日。
裴琰之一早就派人传话,要我好好操办,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又说新纳的小妾柳如烟想吃糯米肉丸,点名要我亲手做。
他特意加重语气:“她说你做得最好吃,可别忘了。”
随后他又警告一遍:“千万别忘。”
我怔怔站着。
我是正妻,为何要给妾室做吃食?
可他搬出柳如烟有孕的事。
我终究挽起衣袖,在灶房忙了一上午。
摆好满桌菜肴时,裴琰之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皱起眉:“忙活半天,就这些?烟烟头一回在家过年,你也不做点好的。”
我背过身,只想挑几样菜,送去母亲牌位前。
柳如烟跟着进来,声音甜腻:“老爷总夸姐姐手艺好,我瞧着......倒也寻常。”
她腰间的香囊晃了晃,那是我用金丝银线绣给裴琰之的。
如今挂在她身上。
从前我或许会争辩,此刻却只剩一片冷漠的淡然。
裴琰之察觉我的沉默,语气稍缓:“念在今天是你母亲忌日,这次不罚你。江婉,下不为例。”
柳如烟倚进他怀里说“老爷别怪姐姐手笨,是我嘴太挑......”
话里字字是刺。
我没应声。
刚想取碟分菜,柳如烟却拿起筷子,将数十盘菜一一搅乱。
随后挑衅似的看了我一眼。
裴琰之仿佛没看见一样,只是夹了些咸菜放在上供用的菜盘上。
“如烟有孕了,你这正妻,该有所表示。”
我嫌弃的倒掉咸菜:“柳如烟进门时给的聘礼,已经包含了那些钱。”
柳如烟立即蹙眉:“姐姐,我身子弱,为裴家延嗣,多买点补品也是应当的吧?你没生养过,或许不懂母亲的辛苦。”
我顿了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裴琰之,你连妾室生孩子的钱,都要我出?”
两人静默。
我清了清嗓子:“你不是有俸禄吗,用那些就够了。不够,自己想办法。”
他直接气得摔了筷子。
下一瞬,一脚踹在我膝弯。
我重重跪倒在地,疼得半晌起不了身。
柳如烟掩嘴,眼里闪过得意的光。
裴琰之脸涨得通红:“我是你夫君!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商贾之女,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他朝外喝道:“来人!让她认认自己的位置!”
两个伙计将我按在长凳上。
板子落下,声音闷重。
两下后,他抬手暂止,眼神狠厉:“这些年是裴家给你撑脸面,问你要钱是看得起你!真当自己是祖宗了?”
他啐了一口:“这总共十大板,就是教训!让你明白明白,应该怎样侍奉夫君!”
板子再度击下,一次次砸在腰臀,仿佛要敲碎骨头。
柳如烟在一旁娇怯怯劝:“姐姐,我要钱养身子也是为你好呀。你又不生养,老了还得靠我儿子奉养呢。况且你既进了裴家门,就该听老爷的。”
他们一唱一和,我倒像个局外人。
腰间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抬眼看向裴琰之,他脸上怒意未消,狰狞如鬼。
柳如烟假意为他顺气:“姐姐不懂事,老爷别气坏身子。”
我试图撑起,他却猛然一脚,将我踹出府门。
“滚!从我家滚出去!”
府门轰然闭合。
那一瞬,我的心直坠而下。
可他们都忘了。
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碗一筷,皆姓江。
他们才是寄居其间的虫子。
2
冬日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里暖黄的光漫出来,却暖不了我。
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走向城郊那座唯一的庄子。
父母去后,我便无家可归,只剩它了。
庄子里的冷,比外面更刺骨。
我蜷在冰冷的榻上,往事却带着鲜明的痛楚翻涌上来。
那年,裴琰之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地说,他身无长物,给不了我未来。
我怎会不知他的窘迫?
他上京赶考的盘缠,还是我悄悄卖了不少首饰凑齐的。
我见他如此,心下酸软,拉着他的手说我不在意这些,若他不嫌,尽可住到我的宅子里来。
他当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我的手,梗着脖子说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倒插门寄人篱下,要自己挣一份家业。
我没来得及解释,便见他眼角已挂了泪。
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让我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后来,我默默卖了三处陪嫁的房产,另置办了一处精巧宅院。
他知道时,手指颤抖,泪水滚烫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发誓说此生非我不娶,必当一心一意。
那一刻,我以为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可谁能料到,誓言的热气还没散尽,他就变了。
功名之心淡了,终日只知吃喝玩乐。
甚至还将柳如烟风风光光地迎进了那所本属于我们的宅子。
这一赖,便是三年。
想到这里,心底的寒意比榻上的寒气更甚。
我起身在庄子内踱步,无意间翻出厚厚一叠账目,尽是裴琰之这三年来为博佳人一笑的挥霍。
他当初甜言蜜语,说银钱之事全由我掌管,他出门只记账便是。
如今,这每一笔账,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唤来小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往后他所有的账,不必再送来庄子,直接记在他裴琰之名下。”
账册上,多为裴琰之为柳如烟购置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我沉默着,又从箱底翻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地契。
那所宅子的根本。
我一刻也不愿再等,径直走向城中尚开着门的当铺。
“老板,我当宅子。”
我将地契推上前。
掌柜的看清物件,眼睛一亮,满脸堆笑:“夫人,这可是笔大买卖!眼下柜上现钱一时不凑手,您看这样可否?我即刻为您张榜出售,一有买主,立刻将银钱奉上!”
我点头应允,转身走入夜色。
回到庄子,丫鬟已煮好饺子守着我。
我夹起第一个,一口咬下去,硬硬的,是一枚铜钱。
我将它轻轻吐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却莫名让人心安。
也许,这预示着,新的一年,真的会有好事发生吧。
3
长夜像一块浸透冰水的绸布,裹得我喘不过气。
我在床上辗转,记起曾经与裴琰之的点点。
那是个雪天。
我只随口说想尝口酸,他披上大氅就出了门。
回来时,鬓角都结了霜,怀里却稳稳揣着一支鲜亮的糖葫芦。
他递给我时,指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我笑。
又是一次,我病得昏沉。
朦胧里,烛火下他的身影一动不动,替我换了一夜凉帕。
我睁眼时,他仍那样站着,温柔的询问:“可好些了?”
可自从柳如烟入门后,他看向我的眼神越发冰冷。
他可以对我掏心掏肺,却也能因我一句规劝,变卖我母亲的遗物,只为给柳如烟买一只玉簪。
曾经,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他打点捐官,那样子卑微又急切的模样。
可后来,官印到手,他立在庭中,扬着下巴对我说:“江婉,你不过商贾之女,嫁我已是高攀。”
那语气,仿佛我所有的付出,都只是垫高他脚底的尘土。
“江婉,我是你丈夫,你哪来的胆子忤逆我!”
他的喝骂和回忆绞在一起,将我越缠越紧。
不知几更,我才在精疲力竭中昏沉睡去。
晨光刺眼,我是被叫骂声生生吵醒的。
“江婉!你干的好事!债主都找到我头上了!今日是大年初一,你想触我一年霉头吗!”
我撑起身,看着门口因暴怒而面目扭曲的裴琰之。
心中最后一点温存,碎得无声无息。
我的声音干涩,却平静得自己都陌生:“那是你的债。裴琰之,我不想再填无底洞了。”
我为他散尽嫁妆,打点前程,换来的是什么?
是除夕他当着满堂宾客,因柳如烟一句话,便命人将我拖出去打了整整十大板。
体面?
那东西早已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他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落下。
“你什么意思!夫妻本是一体,你的就是我的!”
他多理所当然。
养家的重担自我过门便落在我肩头,他挥霍得心安理得,仿佛我生来便是他的钱囊。
昨日那十记刺骨的疼痛,他竟觉得我已该忘了。
见我沉默,他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我是你丈夫,说你两句罢了。昨日罚你,也是事出有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
“你是主母,打理家事、容让小妾,不都是你的本分?”
我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眼泪已自顾自流下来了。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话。
我的牺牲是应当,我的伤痛是矫情,我的爱,成了他捆绑我的绳索。
他的伦理,从来只框住我一个人。
我擦去泪痕,抬头看他:“事出有因?什么因?”
他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谁让你昨日不给烟烟面子!当众给她难堪!”
“江婉,你再这般不识大体,我就休了你!”
“没了你,我立刻扶烟烟为正室!”
心底最后一丝火星,突然灭了。
我望着这个我曾倾尽一切去爱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滚出去。”
他大概从未听过我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这样重的话。
一时愣住,脸色涨红,猛地摔门而去:“好!江婉,你有种!你别后悔!”
震响还在梁间回荡,院里已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当铺的老掌柜立在门外,垂首低语:
“江小姐,您托售的宅子,有位贵人看中了。约您后日......去过目。”
4
自离开裴府,我便一心扑在庄子的生意上。
少了那些扰人的琐事,事业竟也一日日红火起来。
这日,我上街采买,偏巧撞见了出门闲逛的裴琰之和柳如烟。
两人见了我,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明晃晃的不屑。
柳如烟更是刻意往裴琰之怀里靠了靠。
裴琰之低头,指尖抚过她的脸颊,眼神却斜斜地刺向我:“烟烟,为了咱们的儿子,你受苦了。我的俸禄养你绰绰有余,绝不会叫你比旁人差。”
“那些没福气生养、出身又低微的,也不知哪来的脸......。”
他语带讥诮。
柳如烟抚着小腹,声音甜腻:“老爷,咱们的儿子将来定会光耀门楣,好生孝敬您,哪会像有些人,不仅生不出孩子,现在连账目都理不清。”
裴琰之得意一笑:“还是烟烟最得我心。那不长眼的走了也罢,老子不稀罕。”
我只当耳旁风,转身欲走。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江婉,我再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把外头的债填上,乖乖回来,我还能容你做这裴府夫人。”
我怔了一瞬,随即甩开他的手。
“我不稀罕。”
随即我抬脚便迈进旁边的铺子,将他气急败坏的吼声抛在身后。
“江婉!你别不识抬举!我回去就写休书!”
几日后,是与宅子买家约好交割的日子。
买家是大理寺的张大人。
点当铺老板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裴府门前。
老板笑得眼不见牙:“张大人说如果看过满意,当场便付银票。”
我仍有些不放心:“宅子的纠葛,你可同张大人讲明了?”
老板拍着胸脯:”“放心!张大人专门管刑狱官司,什么麻烦摆不平?”
我微微点头,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裴琰之果然守在门内,一见我便扬起下巴:“江婉!算你识相!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瞥见我身后的人群,脸色骤变。
柳如烟躲在他身后尖声叫道:“江婉!你带这么多人来想做什么!”
我未看她一眼,只侧身向张大人略作介绍。
张大人负手环视,面露赞许:“地段上佳,格局也敞亮。这宅子,本官要了。”
“你若同意,我们便去办地契交接。”
我还未应答,裴琰之已暴怒地将一纸休书摔到我脸上。
纸张飘旋落地。
我静静看着那休书,再抬眼望向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终于归于沉寂。
“江婉!你什么意思!”
他面目狰狞地吼道:“老子这就休了你!看谁还敢要你这低贱的弃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