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师父啊师父，弟子望归还是小瞧你了，我本以为你终于算错了一回了，想不到......”

他敲了敲烟袋锅子，察觉到烟袋已经干涸了之后，他无奈的笑了笑，随后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有些破旧的荷花。

缓缓打开，里面只有一根烧了半截的香烟。

他缓缓点上，很是享受的吸了一口。

“如果这样，能够帮助师弟后人度过难关的话，那，弟子愿意一试。”

齐麟的脑子嗡了一声，虽然他不知道师伯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是他明白，师伯可能要干一件能够拯救他们但是会付出代价的事情了。

“师伯！不要！”

瞎子爷爷没理他。

他盘腿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有些苍凉。

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念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在震动，地面在震颤，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被这股声音牵引着。

蛇妖的嘶鸣声忽然变了，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它们开始后退。

包围圈在扩大，那些触须缩了回去，蛇头低伏在地上，在朝拜，也是在躲避。

天空亮了。

一道白光降临。

一道清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光，从云层之上落了下来，落在老居民区的废墟之上，落到那个盘腿而坐的瞎眼老人身上。

瞎子爷爷叼着那根已经烧尽的香烟，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往自己的手指头扎出了一粒血珠，有些颤抖的抬起手对着那道白光。

“真君，我知道，您老人家不愿意我这么做，可是我老了，早就把日子过够了，这滴血，就当我尽最后一份责任吧，您老人家收下吧。”

话音刚落，天空一声叹息，紧接着白光之中，一个身影浮现。

银甲白袍，头戴三山飞凤冠，手持三尖两刃刀，额间一道竖线像是未睁开的眼睛。

一声如似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南城，听到此声者无不毛骨悚然，心生崇意。

二郎显圣真君。

但这不是真身降临，只是一道虚影，半透明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三尖两刃刀的刀尖指着地面，银甲上没有一丝光泽。

可就是这道虚影，让所有蛇妖停下了。

它们不敢动。

那种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恐惧，让它们连嘶鸣都发不出来，只能伏在地面，浑身发抖。

就是因为眼前这些神明，让它们深处地底下百余年无法逃出，这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真君的光辉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浑身是血的人身上，洒在那个盘腿而坐的瞎子爷爷身上。

瞎子爷爷还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师伯......”

齐麟的声音在发抖，他跑了几步，但是双腿发软，跑到师伯跟前时，已经半跪到了师伯面前，瞎子爷爷有气无力的抚摸着齐麟的脸庞，当他摸到齐麟脸上带有一股铁锈味的湿润时。

“流血了......好样的，这才是我们......该干的事......”

“师伯......”

齐麟说不出话，只能眼眶湿润的看着师伯。

瞎子爷爷摇了摇头，他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到了齐麟的头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擦掉了齐麟眼角的泪。

”哭了？哭什么......师伯这辈子，值了！“

齐麟用力咬着嘴唇，他猛地将自己的眼泪收了回去，很郑重地看着师伯，等着他的最后嘱托，但是眼眶还是红红的。

”齐麟，师伯要走了，你师父那个倔老头......我算是见不到了，等他醒过来，帮我骂他两句，当年我寄给他的钱，他凭什么退回来？

还有，你莫怪师伯对你要求那么大，期望那么高......“

“齐麟从来都没有怪师伯，从来没有......”

瞎子爷爷嘿嘿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华夏......华夏有望。”

在齐麟不敢相信地目光中，瞎子爷爷的烟袋锅子从他膝盖上滑落，滚到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然后灭了。

远处出现了直升机和车辆的轰鸣声。

楚司南抬头看去，原来是救兵到了，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她站在齐麟的身后，看看那道即将消失的银白色的虚影，又看看那个坐在地上的老人，嘴唇动了动。

“楚司南，恭送老先生。”

她身后的队员走到跟前，每个人身上遍体鳞伤，但他们现在顾不得这些，他们微微的给眼前坐着的，没有了气息的老人鞠了一躬。

“夏杰，恭送老先生。”

“宫南新，恭送老先生。”

“夏辞，恭送老先生。”

“林溯，恭送老先生。”

仓库里安静了。

只有夜风从倒塌的墙壁灌进来，吹的那些蛇妖的触须微微颤动，它们在十分不甘心的目光中，一点点的化为一滩黑水没入这一片大地中。

真君的光辉，镇住了这一切。

但，这场战斗的所有光辉，却不是真君的。

真君的身影在白光中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副被水浸湿的画，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风里，那道清冷地光依然笼罩着废墟，但已经没有了刚才地压迫感，更多地是一种悲悯般地温柔。

齐麟跪在瞎子爷爷的身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烟袋锅子，铜制的锅底还残留着最后的一丝余温，他把烟袋贴在胸口。

像是这样就能留住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老人。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废墟，照亮了那些还在化为黑水的蛇妖残骸，远处的公路上，一队军绿色的卡车正在疾驰而来，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齐麟，”楚司南走过来，蹲下身子，声音很轻，“该走了。”

齐麟没动。

“老先生用命换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你不能白费，这片地下的东西只是被镇住了，不是被消灭了，我们得活着，才能对得起他。”

齐麟缓缓抬起头，看向师伯安详的面容，老人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根烧尽的香烟依然叼在嘴角，像是睡着了。

他把烟袋锅子小心的收进口袋，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夏杰已经带人在废墟上清出一条通道，救援队伍从缺口涌了进来，医疗兵提着担架，全副武装的战斗小队迅速在周边建立了警戒线。

直到医护人员将师伯抬走，齐麟才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