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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解药的配法我背得出来,但有一味药引子是书上没写的。
我爹当年教我毒方和解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乌金散的毒走的是血脉,解药也要以血为引。
必须是配药之人的。
每月初一配药之前,我要先用针尖挑破手腕上一小块皮肉,挤三滴血进研钵里,和着药粉研碎。
三滴血不多,针孔也极细。
可月月如此,手腕上很快攒出一片细密的针痕。
我本就瘦,血也不养人。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入府的第五年,我有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会眼前发黑,走几步就喘。
哑巴老妇急坏了,比手画脚地不知道想叫谁来看。
我按住她的手摇头。
不必看。
我自己知道是什么毛病。
每月放血加上每月刺针失血,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被掏空。
裴砚也看出来了。
有一回刺针到一半,他发现我趴着不动了,伸手探我的鼻息,脸色变了。
「柳伯!叫大夫!」
他的声音头一回变了调。
大夫来得很快,号了脉说气血两虚,亏损过重。
裴砚蹲在床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平日都吃些什么?」
我说粗粮淡菜。
他转头看了柳伯一眼。
柳伯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第二天后厨的饭食就变了。
白粥变成了鸡汤米粥,咸菜变成了炖得酥烂的羊骨汤。
每隔几天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哑巴老妇端饭来时满脸困惑,用手比了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我知道是裴砚吩咐的。
杀人的刀要磨,刺画的皮也要养。
我把鸡汤泡饭吃得一粒不剩。
趁着身体稍微养回来一些的间隙加紧攒药。
院子里那株一兜铃长到了第二年,藤蔓爬上了半面墙。
我在藤叶底下偷偷种了几味不起眼的草药。
柳伯来后院喂鸡时瞄过几次,没看出蹊跷。
卫朔巡夜倒是踢过一脚花盆,说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我在南蘅的时候,我娘院子里种的就是这些。」
卫朔哼了一声走了。
他一定不知道,他踢的那盆草底下埋着够毒死三个成年人的白芨根。
当然,那白芨是解药的药引子。
在催命的偏方里,它也是引子。
区别只在用量和配伍上,和良人与歹人之间的界限一样模糊。
第五年秋天,出了一件大事。
一个自称沈家旧部的人摸到了北漠,半夜翻墙进后院,差点撞上巡夜的卫朔。
卫朔一刀砍断了他的右臂,拖到前厅跪着。
裴砚提着灯审了半夜。
那人断了一条臂,血流了半个厅堂,嘴里还硬着:
「沈将军待我有恩,我来接沈姑娘走。」
裴砚把灯放在他脸边。
「沈酌是裴家的人。」
「她是沈将军的血脉!你裴砚强占……」
刀鞘砸在那人嘴上,牙齿蹦出来两颗。
裴砚回头看我。
灯火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沈酌,你想走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卫朔按着刀,柳伯缩在门后头,那个断臂的男人满脸血,拿一只完好的手朝我伸过来。
我的背上刺了五年的地狱变相图,走到第四道。
叫唤地狱。
刺了一半。
我低下头。
「我不走。」
断臂的男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裴砚也愣了一瞬。
只有卫朔冷笑了一声,拖着那个男人出了门。
我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裴砚破例没在初一饮酒,只是坐在我房里,对着半墙的一兜铃藤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种的花,今年怎么不开了?」
「天冷了就歇了,明年还会开。」
他嗯了一声。
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
「以后。」
顿了一下。
「柳伯给你的饭不够就去厨下自己添,不用再翻窗。」
门关上了。
我摸着手腕上那一片细密的针痕,忽然笑了一声。
他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