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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林晚秋没回答,目光先落在何晓芸身上那件将校呢军大衣上,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到陆战北脸上。
“我来检查。”
“小雨耳蜗手术的押金,我来问问,看看能不能缓交。”
陆战北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事不能等年后再说?晓芸明天手术,我现在没心思......”
“你没心思?”
林晚秋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些,“那谁有心思?”
“我一个人带着听不见声音的闺女,存折空了,孩子的手术钱眼看就交不上,我该找谁去要这个‘心思’?”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旁边几个候诊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投了过来。
就在这时,何晓芸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晚秋面前。
“姐!我错了!”
她眼泪说来就来,伸手抓住林晚秋的裤腿,仰着脸,梨花带雨:
“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砸锅卖铁都还!”
“你别怪战北哥,他真的只是好心......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别为难他......”
她哭得凄切哀婉,身子抖个不停。
周围的目光“唰”地全聚焦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怎么还跪下了?怪可怜的......”
“好像是妹妹病了,姐姐来要钱?”
“看着是病人啊,这当姐姐的也太狠了......”
陆战北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将何晓芸拉起来,护在身后,挡在她和林晚秋之间,盯着林晚秋:
“林晚秋,你闹够没?”
“晓芸明天手术,你非得今天把她逼死在这里才甘心?!”
林晚秋看着他护着何晓芸的姿势,看着他眼中只对自己的怒火,忽然觉得荒唐透顶。
她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抬手指了指何晓芸身上那件军大衣,一字一句地质问:
“陆战北,这是你的将校呢。”
“你说过,军装就是军人的脸,不能随便给人披,那现在,这算什么?”
陆战北被问得一噎,眼神闪了闪。
何晓芸立刻啜泣着解释:“是我冷......战北哥才借我披一下......我这就还......”
她作势要脱。
陆战北按住她的手:“穿着!你感冒了还怎么手术?”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语气烦躁至极:
“一件大衣而已!她是个病人!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一件大衣而已。
林晚秋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战北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信了十年的丈夫。
“陆战北。我怀上了。”
陆战北瞳孔骤缩。
“八周了。”
林晚秋继续说,目光像钉子一样锁住他,“大夫说这胎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昨天,就在你取走家里所有钱,说要救她命的时候,我见红了。”
“今天来检查,大夫让立刻住院保胎。”
她每说一句,陆战北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但住院要押金。”
林晚秋拿出那张妇产科的缴费单,展开,举高了些,让周围人也能看到上面的红章和“住院押金”字样:
“一百块。我存折里,被你取空后,只剩下二十七块四毛三。”
她把缴费单往前一递,拍在陆战北胸前。
纸轻飘飘的。
陆战北却像被重锤砸中,猛地后退了半步,手颤抖着接住那张单子,低头看去。
“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头,眼底赤红。
“早说?”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昨晚我说小雨生日,让你买个蛋糕,你说‘明年补’。”
“今天早上,我攥着存折上那二十七块四毛三,想着小雨手术押金五百块,想着要不要去卖血。你说‘没心思’。”
“陆战北,你教教我——”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我该什么时候说?该跪在哪里说?是跪在这医院走廊里,还是跪在她的病床前?”
“是不是也得捂着心口,哭得喘不上气,说‘战北哥,我怀了你的孩子,但快保不住了,求你从给她的三万块里,施舍一百块救命钱?”
“是不是这样,你才有‘心思’听?”
“我......”陆战北喉结滚动,手里的缴费单簌簌发抖,“我不知道你......”
“你当然不知道。”
林晚秋打断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满心满眼,只知道何晓芸心口疼,何晓芸睡不着,何晓芸害怕明天的手术。”
“陆战北,你眼睛看着她,心拴着她,钱捧给她——”
她突然指向他身后瑟瑟发抖的何晓芸: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娶我?”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得陆战北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何晓芸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整个人软软往后倒去。
“晓芸!”
陆战北本能地转身抱住她。
何晓芸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眼角却飞快地瞥了林晚秋一眼。
那眼神里明显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林晚秋看着陆战北慌乱地搂着何晓芸,看着他焦急地抬头大喊“医生!快叫医生!”,看着他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这里,忘了那张缴费单。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也冷极了。
小腹的坠痛和那股汹涌的热流,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制。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陆战北仓皇的侧脸,决绝地开口:
“陆战北。”
“那年冰窟窿里,拼了命把你捞上来的人,你真的确定,是何大山吗?”
陆战北猛地一震:“你......你什么意思?!”
林晚秋没再回答,只挥了挥手。
“去吧。去守着你的‘恩人之女’吧。”
陆战北嘴唇剧烈翕动,他看着林晚秋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额头的冷汗,看着她紧紧按着小腹的手,他想冲过去——
“哥......救我......我喘不上气......”
怀里的何晓芸又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呻吟。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将何晓芸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抢救室。
林晚秋站在原地,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周围的目光复杂难辨,有人想上前,却又犹豫。
小腹的绞痛和那股汹涌的热流,再次席卷而来。
她低下头,只见自己深蓝色的棉裤上,正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