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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南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次，穆梨每天都来，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就坐一会儿。

她不说话，陆知南也不说。

只有一次，穆梨问：“为什么要去卖血？”

陆知南看着天花板。“不然呢？”

“你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陆知南转过头，看着她，“说孩子需要一个书包？说你的钱不够？说你给自己的孩子买新书包，却忘了我的孩子？”

穆梨哑口无言。

出院那天，医生私下跟她说陆知南的病，县里治不了。得去省城，大医院，他肺上的问题，拖太久了，还有贫血，营养不良。

最后医生叹了口气，“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回大院后，陆知南继续去卫生所干活。

所长知道他病了，给她减了工作量，但工资也减了。

他没说什么。

念生上学渐渐适应了，虽然还是被孤立，但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他。

那天晚饭后，穆梨来找他。

“下周，我要陪领导去省城调研。”

她说，“三天时间。我跟领导请示了，可以带家属。你一起去，顺便去医院看看。”

陆知南抬眼。“方便吗？”

“安排好了。”穆梨语气平淡，“你准备一下。”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为他做点什么。

虽然，也许只是因为医生的警告，或者，她自己的愧疚。

陆知南说：“好。”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攒下的二十块钱，他偷偷留着，想给念生买件棉袄。

出发前一天，孟复来了。

他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饼干和水果。

“路上吃。”他把布袋递给陆知南，“省城冷，多穿点。”

陆知南接过。“谢谢。”

“别客气。”孟复顿了顿，“梨儿这次去，任务重。你......尽量别给他添麻烦。”

“我知道。”

孟复走了。陆知南打开布袋，饼干是平常的牛奶饼干，和两个新鲜的苹果。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布袋放在桌上。

夜里，他咳得睡不着，坐起来，倒了杯水喝。

水很凉，激得他一阵哆嗦。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穆梨走的前夜，也是这样的月光。

她说：“等我回来。”

他等到了，等到的，却是她的遗忘，和别人的家。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

早上六点，敲门声把他惊醒。

是王嫂，神色慌张，“知南，快！孟团长家囡囡发高烧，抽搐了！”

陆知南披上衣服跑出去。

孟复家已经乱成一团。

囡囡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身体不停发抖，孟复抱着她，神色慌乱。

穆梨正在打电话叫车。

看见陆知南，她匆匆说：“囡囡病了，得马上去医院。”

陆知南点头。“你去。”

“省城......”穆梨顿了顿，“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带你去。”

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句台词。

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把囡囡抬上车，孟复跟着上去。

穆梨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陆知南一眼。

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收拾好的小布包。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看着她，没说话。

眼神很静，像一口枯井。

穆梨心里忽然一刺，她想说什么，但车门关了，呼啸着开走。

陆知南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胸口又开始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到杂物房门口时，他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咳意汹涌而来，他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

松开手时，满掌心都是血，鲜红的，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血，笑了，笑出了眼泪。

念生跑过来，吓哭了，“爸！爸你怎么了？”

陆知南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孩子惊恐的脸，想伸手摸摸他，但手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窗外的夜色。

很黑，没有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穆家村的那个晚上。

临走那夜，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

他说：“好。”

等了六年。

等来她一句：“同志，你认错人了。”

等来她一次次的“下次一定”。

等来她最后的转身。

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缓缓闭上眼。

耳边还有念生的哭声，很远，像隔着水。

他想说：别哭。

但黑暗已经漫上来，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