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老兵听闻此言，顿时放声大哭，“陛下放心，京城有小人的家，若是城破了，小人必定是已经死了！”

崇祯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大声对着众人说道：“没错，京城有咱们的家，有朕的，也有你们的。朕有妻儿，你们也有。若是让他们进城，咱们的家产会被他们劫掠一空，咱们的妻子女儿会被他们肆意凌辱！咱们的身家性命，会被他们拿来当田里的庄稼一样种了，会被这群流寇用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法子虐杀取乐！”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惧、或愤怒的脸。

“你们别被那句童谣骗了，那是谣言！城外的不是义军，是兽军！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是一群已经彻底释放了心中之恶的厉鬼！这些人，就不可能忍得住作恶的心。即便他李自成想管，也注定管不住！你们敢拿妻儿老小的身家性命去赌他能约束得住这样一支兽军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那些曾经对闯王抱有一丝幻想的人头上，他们原本觉得，京师是皇帝的。守得住，我就帮他守一下子，但守不住也无妨，大不了换个皇帝而已，说不定会过得更好。

但经过崇祯的这番话和那名老兵的哭诉后，他们想起了城下那惨不忍睹的一幕，那不就是皇帝与这名老兵所说之事的铁证吗？他们心中变得无比沉重，似乎，不只是皇帝没了退路，咱们也没了啊。

崇祯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自责：“没错，咱们大明问题很多，天灾不断，贪官污吏盘剥严重，朝廷不断加征赋税。百姓过得很苦，你们这些戍守边疆、保卫京师的将士也很苦，饷银都欠了许久。朕都知道，是朕过去做得不好。是朕让你们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对着众人，微微低下了头。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徐允祯和吴履中在内，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皇帝…在认错？

自古圣明不过天子，只有臣子与黎民百姓向皇帝认错，哪有天子向臣民低头的？

一时间，许多将士的眼眶都红了。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至今仍然冒着生命危险守卫这座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忠君报国”四个字吗？否则他们早就当了逃兵。可这些年，皇帝对他们不管不问，任由将官欺压他们，任由文官把他们当猪狗看待，根本没把他们当人，慢慢的，他们这颗忠君报国的心也就冷了。

然而今天，皇帝亲临城头，不仅与他们一起面对凶残的敌人，还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这让他们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做错了，朕就认！朕会改，从今天起，朕即便是砸锅卖铁，把这皇宫拆来卖了，也会让所有欠饷的将士在今天得到补发。”

这话一出，将士们都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们已经至少欠饷半年，本来饷银就低，如今还欠发，他们即便是再忠心，也得面对生存问题，血再热，在家人忍冻受饿的当下，他们也很难再坚持为皇帝卖命。但现在陛下似乎真的要做出改变了，哪怕今天陛下不能全都补发，只补发一个月，他们也认了，陛下能体谅他们，他们当然也会体谅陛下的难处。

崇祯没有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他直起身，再次高声说道。

“不过朕还有句话想对你们说，朕不是为自己辩驳，也不是为大明辩驳！朕想告诉你们，即便如今的大明问题再多，朕和那些官员们做得再烂，但至少，大明还是有规矩的，有法度的！至少，那些作恶的人，还会有所收敛，因为，明面上他们还得顾忌朝廷法度，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但城外这些人呢？不，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人，连畜生都不如，以虐杀为乐！这些人进了城之后，难道你们会认为，他们能忍得住满城的金银财宝、如花美眷吗？难道他们进了京师，就能立刻脱胎换骨，变得温和谦良起来？”

一连串的疑问，振聋发聩！使得在场的人不禁再次沉思，是啊，俗语说，狗改不了吃屎，这些人又怎会进城之后就变得温和起来。

“朕希望，今日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为了朕这个皇帝，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你们身后的妻儿老小，为了你们的父母手足。你们家人的安危，全系于诸位的一念之间！朕恳请诸位，守好这座城！别让这群禽兽进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几乎是嘶吼般。

“任何人都不得开城投降！谁敢开城门放这些禽兽进城，无论是谁，见者皆可斩之！即便是朕下的旨意，你们也可以当场将朕斩了！”

他伸出手指，直指自己的胸口，眼神决绝。

“朕也在此立誓，此战，绝不生离京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是真的有城破的那一天，朕会陪着你们一起死！若是朕胆敢逃离京师，任何人都可将朕斩于刀下！”

话音落下，整个城墙上雅雀无声。

不知何时，越来越多在城墙上下忙碌的士卒、辅兵、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拢了过来，静静地听着。当他们听到皇帝说出那句“朕会陪着你们一起死”时，所有人的心神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恐惧、迷茫、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番话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血性，一种同仇敌忾的决死之意。

皇帝都不怕死，我们这些贱命，又有什么好怕的！

皇帝都要与我们同生共死，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的家人拼命！

就在这片震撼的寂静中，崇祯猛地后退一步，对着城墙上所有的将士、民夫，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躬身大礼。

“诸君，我，朱由检恳请诸位随我一同赴死，拜托了！”

随即，他直起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振臂高呼：

“灭闯贼！保家人！”

“灭闯贼！保家人！”

第一个响应的，是那个老兵，他高声呼喊着，用尽全力咆哮。

紧接着，冯有威、那个请命出战的百户长，以及周围的玄甲军也齐声怒吼起来。

“灭闯贼！保家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呼喊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从城楼附近，到整个德胜门的防线。那些原本麻木的、恐惧的、动摇的士卒们，此刻都被这股气氛所感染，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扯着嗓子，将胸中的愤懑与决绝，全部倾泻在这似乎要冲破云霄的呐喊之中。

“灭闯贼！保家人！！！”

“灭闯贼！保家人！！！”

数千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了京师上空的阴霾，在天地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