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

天灰蒙蒙的，下着雨。

赵建国捧着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儿子跟在他身后，抱着骨灰盒。

旁边是大嫂，给侄子撑着伞。

我妈也跟在旁边。

我也想跟上去，却被我妈伸手拦住了。

她的声音不大：

“你一个外人，跟在最后面就行了。”

周围的亲戚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

我看见赵建国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没说话，默默地退到了队伍的末尾。

没有伞。

雨水冷得刺骨。

我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被簇拥着的方队。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是多余的那个。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家里煮了鸡蛋，永远只有赵建国的那一份。

我妈会摸着他的头说：

“建国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然后转头递给我一个冷掉的馒头。

过年有了新衣服，也永远是赵建国的。

他穿小了，再改改给我。

那衣服上总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领口和袖口被磨得发亮。

赵建国考试得了六十分，我妈会高兴地奖励他一块钱的零花钱。

我考了九十八分，她只会淡淡地说一句：

“别骄傲，那两分丢哪儿去了？”

所有人都说，我妈偏心。

可我爸不这么认为，他总说：

“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不信。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

我七岁生日那天，赵建国把我最喜欢的一只布娃娃扯烂了。

我哭着去找我妈。

她却给了我一巴掌。

“一个破娃娃，至于吗？”

“就你事多，不知道让着你哥？”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得喘不过气。

我爸走进来，他给了我一颗糖。

“英子，生日快乐。”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甜的东西。

驱散了所有的委屈和冰冷。

从那天起，我就只记得他的好。

我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妈骂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

是他偷偷拿私房钱，给我交了学费。

我毕业后找到一份好工作。

我妈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好给赵建国攒钱娶媳妇时。

是他对我说：

“英子，你的钱自己收好，别委屈了自己。”

所以，当他躺在病床上。

握着我的手说“爸不想治了”的时候。

我才会不顾一切地坚持。

因为那颗糖，太甜了。

葬礼结束了，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我爸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他，笑得很慈祥。

是我给他拍的。

“你让我对哥好点。”

“我辞掉工作照顾你，给他时间在外面打拼，算不算对他好？”

“我忙前忙后地给你办葬礼，让他体体面面地当孝子，算不算对他好？”

“这套房子，我本来也没想争。”

“我只是想有个地方，能放着你的照片，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钱。”

我看着他的照片，笑了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爸，那颗糖的恩情，我用这最后一段路还清了。”

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欠赵家任何东西了。

既然他们不认我，那我就和他们算一算。

我这二十六年付出的，到底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