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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孙女递给我了一封落款1980年的情书。
这份写着我名字的情书字迹工整,满纸炽热,和四十年前的如出一辙。
小孙女捧着信纸:
“奶奶,肯定是骗人的,哪有四十年前的信现在才到的?”
她攥着笔要替我回信:
“得好好骂骂这个装腔作势的骗子!”
我笑着说:“好啊,你帮奶奶写——
你最好死在十八岁,别来烦我!”
1
莉莉手里的笔尖一顿,眼睛瞪得溜圆:“奶奶,会不会太狠了?”
她把泛黄的信纸摊平:“你看这句‘初见你站在槐树下,月白衫子染着秋阳,发梢都泛着暖光’,多美呀!还有这句‘若能重回十八,定不会放开你的手’,多恳切啊!”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嘀咕:“就算是恶作剧,人家也费了不少心思,顶多是玩笑没个分寸,哪用得着说这么重的话咒他呀......”
我瞧着她认真替人辩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角。
这孩子被家里护得好,耿直劲儿跟她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信不是真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莉莉呆在原地,嘴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信纸掉在桌上。
她立马捡起来,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纸面纹理,又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辨认字迹:“不可能啊,难道真有时光通道?”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她干脆挨着我坐下,拽着我的胳膊追问:
“奶奶,你这话啥意思?这信真是四十年前寄来的?那你为啥这么生气?他当年对你不好?”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张信纸。
四十年前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席卷而来。
四十年了,我原以为记忆早已随岁月淡去,可此刻看着这些字,仍能想起那人落笔时的模样。
莉莉见我不说话,继续追问:“奶奶,是谁给你写的情书啊?同学?还是......前男友?”
“难道是爷爷?”她眼睛一亮,又很快摇头,“不对,爷爷对您好得很,字迹也跟这个不一样。”
我依旧不作声,只是望着信纸出神。
她又凑过来缠我:“奶奶,你当年是不是很喜欢他?不然怎么会记恨四十年?”
“喜欢?”我在心里默念,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思绪飘回1980年的秋天,我十八岁,刚考上省城的师范大学。
报到那天,校园里挤满了人,我背着沉重的行李,在纵横交错的林荫道里迷了路。
就在我站在老槐树下手足无措时,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衣角带着皂香。
“同学,是不是找不到报到的地方了?”
2.
我猛地一怔,脸颊像是被秋日的暖阳烘透,害羞地报出了宿舍楼的名字。
生在山坳里的我,见惯了山间的粗粝与直白,从未遇过这般举止周正的人。
一颗心不受控地狂跳。
“这么巧,我是大二的赵卫东,就住你隔壁宿舍楼,我送你过去。”
他笑意落在眼底,不等我推辞,便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沉甸甸的木箱,动作利落又稳当。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反复说着“谢谢”。
自那天后,我便期盼能再与他相遇。
这份期盼竟很快实现。
三天后,我去校外的集体食堂做零工,竟真的瞥见了他的身影。
他身上套着蓝布工装,正垂着眼,仔细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与残羹,动作麻利。
这时,几个穿着花衬衫、模样流气的男生凑了过来,围着他出言不逊:
“没爹疼没娘爱的野种,也配来这儿干活?”
赵卫东始终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可那些人愈发得寸进尺,其中一个人伸手就推了他一把,嗤笑道:
“怎么?被说中痛处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着他隐忍克制、不愿与人争执的模样,我一股火气瞬间从心底窜上头顶。
我打小在山里干活,练出了一身蛮力,性子更是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有人这般欺辱老实人。
我几步冲过去挡在赵卫东身前,攥紧了拳头,怒目瞪着那几人:
“说话干净点!凭本事挣钱,光明正大,比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杂碎强百倍!”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出面阻拦,愣了一瞬,随即被惹得火起: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老子们的事?活腻歪了?”
一人扬手就想推我,我身形一侧灵巧躲开,反手顺势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撞在旁边的餐桌,碗碟散落一地。
其余几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我半点不怵,扎稳脚步摆出应战的姿态。
村里的半大小子们都不是我的对手,这些养尊处优的城里少爷,我更没放在眼里。
“赶紧滚!再在这儿闹事,我就去叫公安了!”
那几人被我的气势震慑住,又忌惮公安,只能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溜走了。
我转过身,对上赵卫东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太冲动了,那些人都是混混,你这样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的。”
“没事。”我对着他咧嘴一笑,眼底满是坦荡,“他们仗着人多欺负你,本就没道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赵卫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真诚:“谢谢你。”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我慢慢知晓了他的身世。
他是父亲醉酒后留下的孩子,母亲生下他便狠心离去。
他在继母的冷脸与旁人的非议中长大,凭着一股韧劲考上大学,独自在省城打拼求学。
我空有一身力气,帮不上他学业与前程上的大忙,便只能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有人故意欺负他,我总是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
这般朝夕相伴,一晃便是两年。
待他临近毕业,见我总忙着打各种零工,他认真地说:
“林岚,你聪明又肯钻研,不该把大好时光耗在这些耗体力的零工上。”
他说,他毕业后想做生意,还说要带着我一起做。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专门给我讲解生意经。
从货源筛选、进货渠道,到定价策略、销售技巧,每一个细节都讲得细致入微,还把自己的专业书籍借给我,在重点内容上细细圈画,标注注解。
我学得格外用心,哪怕白天打工再累,晚上也会趴在灯下,一遍遍翻看那些书,认真做笔记,只盼着能尽快学会,能离他的世界再近一点,将来能真正帮上他的忙。
他毕业那天,我用攒了好久钱,特意买了一支钢笔。
“赵学长,恭喜你毕业!”我把钢笔递到他面前,脸颊泛着热。
他接过钢笔,目光落在我手上,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前几日为了护他,被人推搡时撞在墙角留下的淤青,青紫一片,还没完全消退。
他的眼里满是心疼,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跳骤然失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而后轻声开口:
“林岚,和我在一起吧?”
我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喜欢了他两年,守护了他两年,这句话,我在心里盼了无数个日夜。
我眼含热泪,用力点了点头。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满心欢喜,却没看见,相拥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哇!奶奶,这也太好磕了吧!”
莉莉眼里闪着光,满是憧憬,“你们这么互相珍惜,为什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呀?”
我回过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旧信纸,脸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里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因为人啊,总贪念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
3.
莉莉皱着小脸,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抬手抚了抚她的头,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催促:
“天黑了,你该回去了,你爷爷要是回来见你没好好用功,又要念叨你了。”
“奶奶,你的故事才讲了一半呢!”莉莉满脸的不情愿。
“急什么,日子还长,往后慢慢讲给你听。”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快些动身。
莉莉拗不过我,只好抓起书包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旧信纸。
送走莉莉,屋子里只剩我一人。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只是时过境迁,心头早已没了当年的波澜,只剩几分淡淡的释然。
次日,莉莉又揣着满心欢喜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奶奶!又有一封信!”“难道这些信,真的是从四十年前寄过来的?也太神奇了吧!”
我看着她雀跃又疑惑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伸手取出信封里的信纸。
字迹依旧是赵卫东的,只是笔锋比先前沉劲了不少,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历练。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林岚,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这枚戒指,等我生意稳定了,就给你戴上。”
寥寥数语,却瞬间将我的思绪拽回了他二十三岁那年。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
赵卫东比我早毕业一年,正一头扎进服装生意里,满心都是想做出一番模样。
我没听从父亲的劝告回村任教,而是铁了心跟着他,在城郊租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
那里既是我们的安身之处,也是他临时的货品堆放点和经营摊位。
创业的起步阶段,难到超出了想象。
资金拮据,连像样的货架都买不起,人手只有我们两个,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赵卫东几乎把自己泡在了生意里,常常忙到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就直接守在摊位上凑合一晚。
我们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
他深夜归来时,我早已睡熟。
我清晨醒来时,他的身影早已消失。
每次他满身酒气地回到家,都会轻轻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带着疲惫却满是温柔:
“岚岚,委屈你跟着我吃苦了,等生意理顺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待我依旧如初,哪怕我偶尔在打理货品、记账时出了差错,他也从不会责备,只会耐着性子教我改正,一点点帮我理清思路。
即便再忙,他也会挤出自如的空闲,接着教我生意上的门道,带我去批发市场比价选货,去街边的小店跑销售,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我。
那时候的我,心里满是笃定,只要能守在他身边,陪着他一步步熬过去,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变故,是从我们一起去见一位供货商开始的。
那天赵卫东带我赴了饭局,饭桌上,那位供货商的目光看我的不怀好意,言语轻佻,让我浑身不自在。
饭局散后,那人找了赵卫东,开出条件,只要赵卫东肯让我陪他一晚,就给我们最优惠的供货价,还保证货源稳定。
赵卫东想都没想就当场拒绝,拉起我离开,全程脸色阴沉。
回家的路上,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我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们只是想踏踏实实地做生意,凭什么要被人这样刁难?”
赵卫东停下脚步,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岚岚,别难过,这种人的货,我们不碰也罢,就算生意做不下去,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一刻,我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可我万万没料到,一夜之间,我们原本合作的几家供货商纷纷断了货,就连之前联系好的几个零售客户,也突然变卦撤了单。
生意瞬间坠入谷底,堆积如山的货品卖不出去,钱袋也日渐空瘪,几乎到了撑不下去的地步。
看着角落里堆得老高的存货,再想想赵卫东这些年的辛苦打拼。
越想,我心里的愧疚就越重,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他,生意也不会变成这样。”
赵卫东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言不发。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神情对我,让我心里莫名发慌。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天不亮就出了门,一整天都杳无音信,连传呼机都始终无人应答。
我在家坐立难安,直到深夜,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浑身透着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到我却扯出一抹笑意:“岚岚,别担心,生意的事有转机了。”
我愣在原地,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他没多解释,只说找到了一位愿意帮忙的朋友,对方不仅给了稳定的货源,还帮他对接了几个新的销售渠道,解了燃眉之急。
自那以后,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步步走上了正轨。
我也在赵卫东的悉心引导下,慢慢收敛了骨子里的野性,学着沉稳处事,渐渐能独当一面,帮他分担不少压力。
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赵卫东向我求了婚。
他用攒下的一笔小钱,买了一枚样式朴素的银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眼神真挚又郑重:
“岚岚,我现在还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一定会拼尽全力,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奶奶,他真的好用心啊,看着好爱你呢!”
莉莉清脆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她托着腮,眼里满是羡慕。
我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爱不爱。”
莉莉笑着晃了晃身子,又指着桌上的信问:“那我们还要回信吗?”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
4.
但结婚后,日子终究偏离了我的憧憬。
我们没有举办任何仪式,也见过父母。
赵卫东总说,生意刚有起色,离不开人。
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归家的脚步,也越发迟缓。
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我守着一桌子凉透的菜,等他到后半夜。
他一身酒气,衣角还沾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忍着心口的酸涩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愣了一瞬,随即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忙晕头了,回头补你。”
到了第二年纪念日,依旧是相似的场景。
他凌晨才踉跄着回来,浑身酒气地倒在沙发上,顷刻间便发出了鼾声。
钱包从他西装口袋里滑了出来。
我本无意窥探他的隐私,可看到他钱包里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时,我的心像被针扎了。
照片右下角那两个娟秀的“娇娇”,是那样刺眼。
钱包夹层了,还有一张合影。
照片里,他们依偎在一间宽敞的公寓客厅里,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笑得眉眼弯弯,刺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这个女人我认识,孙曼娇——市里百货公司经理的独生女,家境优渥。
捏着钱包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得我四肢僵硬。
原来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源自这个女人。
原来当年我们的生意能起死回生、绝处逢生,背后竟是这样不堪的背叛。
可我想不通,既然早已动了心思,为何不干脆和我分手,还要郑重其事地向我求婚?
为何要给我编织一场相守一生的美梦?
我的动作终究吵醒了他。
赵卫东睁开眼,看到我手里握着他的钱包,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淡漠:“还是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你求婚时说的那些话,说就算生意做不下去,也绝不会委屈我,全都是骗我的吗?”
“也不全是假的。”他缓缓站起身,眼底只剩赤裸裸的功利,“孙曼娇当初追我的时候,我确实为了你拒绝过她,可林岚,你好好想想,你能给我什么?我想要的成功,想要的社会地位,你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更藏着几分决绝:“我累了,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我要往上爬,而孙曼娇,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我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地问他:“那我们这几年,算什么?既然你一心想往上爬,两年前为何不干脆和我了断,还要耽误我?”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我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你自己冷静冷静”,便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温度。
第二天,我在市报的财经版块,一眼就看到了赵卫东和孙曼娇的身影。
照片里,赵卫东身姿挺拔,孙曼娇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两人被记者们簇拥着,笑容得体,俨然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像失了心智一般,疯了似的冲到公司,只想找他要一个说法。
可我刚靠近公司入口,就被两名保安拦住了去路。
孙曼娇瞥见了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缓步走过来:
“赵卫东没跟你说吗?他会和你离婚,你这么死缠烂打,该不会是精神出了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赵卫东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我望着他,盼着他能说点什么。
可他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转头对保安吩咐道:“把她带走,她精神不太稳定,送她去精神病院,好好看管治疗。”
我不敢相信,拼命嘶吼着,试图推开来来拉我的人:“赵卫东,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恩负义!”
可他只是挽起孙曼娇的手,转身走进了公司。
最终,我被强行带走,送进了冰冷的精神病院。
“奶奶!他太坏了!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渣男,就该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莉莉带着哭腔,小小的身子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她说着,一把抓起茶几上堆积如山的信纸,转身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这些破信,全是他的假惺惺,留着只会让人恶心,都扔了!”
那些署名赵卫东的情书,一连半个月,一封接一封地寄到家里。
整整六十六封,每一封都写满了当年的情愫。
就在莉莉攥着信纸,正要扔进垃圾桶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