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放下手，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突然心慌了一下。”

“是不是生病了？”沈安紧张起来。

妈妈摆摆手：

“我自己就是医生，能有什么病？就是没来由地心里打鼓。”

爸爸打趣道：

“怎么，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还怕明天的解剖啊？”

妈妈白了他一眼：

“我什么尸体没见过？就是莫名的心慌，说不上来。”

沈安皱了皱眉，脸又黑了下来：

“肯定是沈默那个电话闹的，他一打电话就没好事，好心情全被破坏了。”

爸爸也不悦地哼了一声：

“就是，每次他打完电话，你妈就失眠。”

“一个大男人，天天躺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人伺候，却一点不顺心就告黑状，太娇气了。”

妈妈叹了口气，却没应和爸爸：

“其实我知道他不开心。母子连心，他每次打电话，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压抑。”

“我也知道，赵师傅那个脾气......确实不太好。”

我死寂的心颤了一下。

她知道？

那为什么不救我？

我飘到她面前，想看清她眼里的担忧。

她却转开视线，盯着沙发上沈安的外套：

“但换了护工又能怎样呢？默默那个身体，谁伺候久了都会烦。”

“我们又不能把他接过来，安安早习惯了一个人，接他回来，安安该多难过。”

我愣住了。

所以，她怕沈安难过。

不怕我死？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也没脸见他。”

爸爸也沉默了。

“他那个样子，是我们造成的。我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来。”

“与其见了面大家都难受，不如各自好好活着。我们给足钱就是了。”

给足钱？

给一个瘫痪不能自理的人足够钱补偿？

我忽然想笑。

旁边的沈安已经冷笑出声：

“妈别操心了，哥顶多挨赵师傅两句骂，又不会死人，有什么受不了的？”

他笑嘻嘻地搂住妈妈的脖子：

“妈，别想他了。你想想你的哈佛儿子。等我毕业了，挣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妈妈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

爸爸也笑了。

其乐融融的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老家的我在经历怎样的噩梦。

我的尸体被剥皮卖钱，奶奶正抱着我的皮，断着腿饿肚子。

我求救的心彻底死寂。

转身离去。

飘回老家时，天已经亮了，赵强还没回来。

奶奶还在地上蜷缩着，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灰白。

我心疼地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微弱的呼吸鼓劲：

奶奶，你撑住，爸妈今天就要来了。

上午九点，爸妈带着沈安来了。

他们大概不想在家留太久，所以选了这么早的时间。

看一眼就走，不耽误十点半的解剖教学。

十年来，他们仅有的三次回家，也都是略坐坐就走。

爸爸走到门口，推了下门，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沈默呢？”

他的眉头不悦地皱着。

“他不是打电话叫着让人回家吗？怎么不在家？”

沈安看了一眼锁着的门，暗戳戳拱火：

“肯定是撒气故意躲出去了呗。”

“哥不就是这样吗？每次爸妈回来，他都要装着被赵强叔虐待闹一出。”

沈安向来如此，不放过任何一个踩我一脚的机会。

而我爸妈总是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果然，妈妈的脸也黑了。

她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第三次打不通时，指甲撞得手机啪啪响。

她走到门口，开始砸门，咣咣作响。

“沈默！你给我出来！你好大的脸！”

“知道我今天来看你，故意躲出去！还敢不接电话？！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只觉得悲凉。

孩子不见了，还打不通电话，难道不该担心吗？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大概是不爱吧。

我飘进屋里，却看到地上的奶奶被砸门声震醒了，虚弱地嗫嚅：

“默默，默默回来了......”

她一只手撑着地往门口爬，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块皮。

断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扶着门框想站起来，却忘了断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栽去。

额头撞在门板上，沉闷的一声响后，血从额头渗出来。

她却好像没感觉，只全力要去开门：

“默默......默默开门......奶奶给你开门......”

我急得发疯，扑到门上，想用身体接住她，但我的手穿过了门板。

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越流越多，顺着门缝往外渗。

我崩溃地扑到爸妈面前，渴求医术高超的他们能闻到血腥味。

仿佛听到了我的呼唤，爸妈真的停下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