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出现在市环保局门口。

天光大亮。

我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办事大厅。

陈默在办公室里看到我，愣了一下，快步迎了出来。

“清满？你怎么......”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

“我要提交一份补充申请。”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针对我去年提交的那份水质报告，申请立即启动复核，并依法将XX村水源地，划为二级水源保护区。”

陈默拉开文件袋，抽出那份被我压了一年的报告，眉头紧锁。

“你想好了？你当初为了给村里留个发展的口子，主动申请的暂缓处理。”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背上几道还没结痂的划痕上。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好，我马上走程序。按规定，今天下午，勘测通知函就会发到村委会。”

我点点头。

“谢谢。”

我转身就走，没再说一个字。

车还没开出市区，电话就响了。

是族长。

昨天还满是阴狠的声音，此刻却堆满了虚假的、令人作呕的热情。

“清满啊！我的好侄女！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回村里来，有事好商量嘛！”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他急了。

“昨天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李耀那浑小子，做事太冲动，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

“清满，我们知道错了，全族人都知道错了！你快回来，咱们谈谈赔偿的事，你放心，窑厂砸坏的东西，我们一件不少地赔给你！”

赔偿？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啊。”我说，“我马上回来。”

祠堂里，坐满了人。

还是昨天那些人，一张张脸上，贪婪和蛮横褪去，换上了谄媚和不安。

族长一见我，就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满脸是笑地迎我。

“清满回来了！快，快坐！”

婶娘也端着一杯热茶凑过来，手腕都在发抖。

“清满啊，都是一家人，昨天是婶娘糊涂了，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没接那杯茶。

族长搓着手，急切地开口。

“清满，关于窑厂的事，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利欲熏心！你开个价，损失多少，我们赔！一定让你满意！这窑，我们帮你重新修起来，修得比以前更好！”

我环视一圈，看着那些躲闪的、恐惧的眼神。

我笑了笑。

“赔偿就不必了。”

话音一落，祠堂里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我被这阵仗吓住，打算息事宁人。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他们升起希望，我再亲手掐灭。

“不过，”我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当初投进窑厂的三百万，族里是不是该还我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族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婶娘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几秒后，族长嗤笑一声。

“清满，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窑厂是我们全族人的地，你占了这么久，我们没收你租金就不错了，现在还想要三百万？”

他身后的李耀也跟着叫嚣。

“就是！你砸了我们三亿的生意，没让你赔就不错了！还敢要钱？”

我没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族长。

“三百万，是我投进去的本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

“拿回我的钱，我立刻签协议，自愿放弃窑厂，永不追究砸窑的责任。你们的开发商，明天就能进场。”

“你们拿三百个三百万，我只要回我的一个。这笔账，族长不会算不明白吧？”

族长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贪婪和算计在交战。

三百万，换三个亿。

这笔买卖，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他身边的几个族老开始交头接耳，催促他赶紧答应。

“族长，答应她！免得夜长梦多！”

“对！先把地拿到手再说！”

婶娘也反应过来，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上来拉我的手。

“哎呀，清满，你看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嘛。三百万，不是问题，不是问题......”

我抽回手，避开她的触碰。

族长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拍太师椅的扶手。

“好！我答应你！三百万，一分不少！”

他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不仅要放弃窑厂，你家那份祖宅的继承权，也得一并签了放弃。”

他慢悠悠地说。

“你爸妈都在城里享福，以后也不会回来了。那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留给族里，以后给李耀娶媳妇用。”

我心里冷笑。

真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连我爸妈那份祖产都惦记上了。

“可以。”我答应得干脆利落。

反正，都是些废纸上的东西。

族长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好！好！清满就是识大体！”

他立刻开始打电话凑钱。

不到一个小时，几个族人提着两个黑色的旅行袋，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拉链拉开，里面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清满，你点点，三百万现金。”

我叫的律师也在这时赶到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签下了那份他们拟好的，所谓“自愿放弃窑厂及祖宅一切权益”的协议。

我签下名字的最后一笔，族长和婶娘的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把笔一扔，合上协议。

“钱货两讫。”

律师帮我把钱装好，我提起两个沉重的旅行袋，转身就走。

身后，是他们压抑不住的庆祝和欢呼。

走出祠堂，阳光刺眼。

我坐进车里，将车开出村口，停在了一棵大树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公示什么时候出？”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子，慢慢打字回复。

“后天上午，环保局会带队去现场勘测并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