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爸，别生气嘛。”

只有十岁的林婉婉穿着像公主一样的蓬松纱裙，撒娇地抱住林国栋的胳膊，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天真却残忍的眼神看着我，“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因为姐姐太饿了吧？毕竟姐姐不像我，天天都能吃到肉。”

童言无忌，却最伤人。

客人们开始打圆场：“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春红你也别太严厉了。”

“今天是婉婉生日，高高兴兴的。”

但气氛已经毁了。

母亲赔着笑脸给客人们倒酒，但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我知道，今晚我又要遭殃了。

果然，那天晚上，我没有吃到那块红烧肉。

那盘肉被母亲倒进了垃圾桶，理由是“被我不干净的筷子碰过了”。

客人散后，我被罚跪在客厅，母亲用鸡毛掸子抽我的背，一边抽一边哭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就不能争点气吗？非要在我最重要的日子丢我的脸！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回去会怎么说我？说林国栋娶了个带拖油瓶的，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我就着凉水，啃了一个干馒头。

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听着主卧里他们一家三口切蛋糕、唱生日歌的欢声笑语，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人的心是可以偏到咯吱窝里的。

在这个家里，林婉婉是掌上明珠，我是阴沟老鼠。

林国栋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累赘，更是他这辈子娶妻“污点”的证明。

他需要母亲这样一个温柔漂亮、拿得出手的妻子，但又无法完全接受她的过去。而我就是那段过去最直观的证明。

为了讨好林国栋，为了在这个重组家庭里站稳脚跟，母亲便更加卖力地践踏我。

仿佛只要她对我越狠，就越能证明她已经彻底斩断了过去，证明她是一心一意要跟林国栋过日子、全心全意爱林婉婉的。

我是她向林国栋表忠心的祭品，是她洗净过去污名的清洁剂。

这种区别对待，在我十八岁那年达到了顶峰。

那一年，我考上了京市最好的大学，是全市前十名。

拿着录取通知书，我罕见地感到了兴奋——也许，也许这次不一样了？也许我考上好大学，就能证明我不是骨子里肮脏下贱，就能让母亲为我骄傲一次？

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而林婉婉因为贪玩，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过，家里正准备花大价钱送她去学艺术，走特长生路线。

“家里没钱供你读书。”

林国栋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翻着建材报价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婉婉要学钢琴，还要找名师辅导，一节课就是八百。马上还要给她请外教学英语，一年好几万。你是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正好我厂里的食堂缺个洗碗的，你去帮忙吧，一个月给你两千，包吃住。”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母亲。

母亲避开我的眼神，低头整理着茶几上的果盘。

“可是我考的是重点大学！是全国排名前五的学校！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可以打工，我只需要一点点的支持，我......”

“撕拉——”

一声脆响打断了我的争辩。

母亲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几下撕成了碎片，扬手洒在空中。

碎纸片像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也落在我死去的希望上。

“读什么读！”

母亲红着眼，指着我的鼻子骂，声音尖利得可怕，

“你林叔叔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知恩图报，还想吸家里的血？

婉婉是艺术苗子，以后是要当钢琴家的！

你呢？你这种出身，能有什么出息？

赶紧去打工挣钱，供你妹妹上学，这才是你该做的赎罪！

父债子还，你欠我的，欠这个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