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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当个小透明挺好的
反而是柳常在——一个上回宴席上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小小常在——得了皇帝那么长时间的注视。
这和上回宁常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婉婕妤搬起石头砸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杨娴都替她心疼那几盆精心伺候了一年的兰花。
皇帝起身,众人赶紧起身行礼。
"都散了吧,日头毒了。"他似是随口说了一句,目光却在离开前最后扫了一眼那几盆兰花,又停在柳常在身上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在场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
可杨娴注意到了。
宁才人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从兰花上收回来时,恰好与杨娴对上,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懂了。
皇帝走了之后,亭中气氛瞬间松泛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
婉婕妤第一个开口,声音里的笑意少了些,多了几分疲惫,"各位妹妹,今日辛苦了,改日再聚。"
说完便由纸鸢扶着往东边走了。那浩浩荡荡跟来的五六个人鱼贯跟上,伞还是那把伞,扇还是那把扇,可这排场走起来的气势,比来时矮了三分。
杨娴一直等到婉婕妤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茉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主,刚才那柳常在的诗——"
"回去再说。"杨娴轻声打断她。
她微微侧头,看到柳常在正含笑与吴选侍说着什么,一派温柔恬淡的模样。
风吹过来,吹落了亭子角上的一片兰花瓣,落在杨娴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踩着碎花瓣走了。
杨娴没走出多远。
脚步才迈过亭子外的第三块青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慢着。"
不是对她说的。
杨娴脚下一滞,本能地侧过半个身子。茉莉也跟着停了下来,拽了拽她的袖角,用眼神示意她别回头。
可杨娴还是看了。
皇帝站在亭外的石阶上,负手而立。那件石青色常服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有些发亮,衬出他肩背的线条修长而笔挺。江平生抱着紫檀匣子候在三步之后,低着头,面上毫无表情,像一尊忠实的木偶。
皇帝的目光越过在场所有人,稳稳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宁才人。
"方才众位爱妃都吟了诗,怎的独独少了宁才人?"
杨娴这才猛地回过味来——她之前只顾着关注柳常在和婉婕妤的暗中交锋,竟完全没注意到宁才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吟过。
一个人也没注意到。
不对。
皇帝注意到了。
他等到所有人都念完了,等到白玉莲花收回匣子里了,等到他自己都说出了"散了吧"三个字,才在这个所有人即将各自散去的节骨眼上,慢悠悠地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像一枚棋子,扣在棋盘上,时机刚刚好。
婉婕妤的脚步也停了。她的背影僵了一瞬,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保持着赏兰宴上一贯的端庄,只是眼皮跳了跳。
宁才人立在兰花架旁边,日光从偏西的角度照过来,在她脸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方才出了题,臣妾便一直在斟酌。各位姐妹的诗珠玉在前,臣妾怕仓促之间辞不达意,反倒失了对兰花的敬意。"
好一个"怕辞不达意"。
杨娴在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程常在是急着出风头抢着念的;柳常在是藏了锋芒等着皇帝点名才念的;而宁才人——她干脆不念。不念比念更聪明,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不是不会,是不屑于在这种场合争抢。
这份从容,比她任何一首诗都更有力。
皇帝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方才听柳常在的诗时更深了几分。
"现下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不必拘谨。朕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四个字,分量极重。
杨娴看到婉婕妤拿帕子的手紧了紧。在场还没走远的几个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程常在的脸色不太好看,柳常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吴选侍倒是一脸好奇地踮起脚往这边张望。
宁才人静默了一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向任何人求证,也没有看向那只收合的紫檀匣子。她的视线越过亭子,越过重重宫墙,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远的地方。
"幽兰不入繁华地,偏向悬崖绝壁栽。"
开口两句,声线清越,像山涧里的冷泉击石。
"根咬青岩无寸土,叶迎冷露有余苔。"
第三、四句沉了下来,字字落地有声,描摹出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兰花——无土可依,无人可靠,就靠根须扎进石头缝里求活。
杨娴的心倏地紧了一下。
宁才人的嗓音微微扬起——
"花开不问东风信,叶落何须大雪催。"
到这里,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了。连程常在都收敛了脸上的不屑,拧着眉头认真在听。
最后两句。
宁才人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丹心一寸浑不怕,风雨不改一身骨。"
最后一个"骨"字落下去的时候,亭外的风恰好停了。
兰花不动。叶不摇。
安静得连鸟叫都没有了。
杨娴先是怔了一瞬,随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不是嫉妒,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纯粹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震动。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意逢迎的尾巴,甚至格律都不算工整。可它好就好在——真。
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婉婕妤的诗是写给皇帝听的,程常在的诗是写给自己的身份听的,柳常在的诗是写给野心听的,杨娴自己的诗——那不叫诗,叫笑话。
只有宁才人的这一首,写的是兰花。
写的也是她自己。
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长得不正常。
杨娴偷偷抬眼去看他的表情——皇帝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惊讶,那双狭长的凤眼深深地注视着宁才人,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又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