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姐姐一直坐在那儿也不吭声，怎么，对这兰花就没什么心得？姐姐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总不至于连赏花都不会吧？"

杨娴心下一沉，来了。

程常在上回被宁才人软刀子怼了一通，今日大约是不敢再去招惹宁才人，便拣了她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来开刀。

席间安静了一瞬，吴选侍低着头不敢看，柳常在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一双眼睛却透过氤氲的水汽望了过来，似笑非笑。

杨娴慢悠悠放下手里的茶盏，也不恼，笑眯眯道："程妹妹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哪里懂什么赏花，我就一个俗人。"

程常在眉梢一挑："那姐姐在这儿坐了半晌，可是白坐了？"

话里带刺，在座的谁都听得出来。

杨娴歪了歪头，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才拍了一下掌心，满脸恍然大悟，"我倒不是白坐，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兰花要是拿来做吃食，该怎么做味道最好。"

一句话出来，满座皆静。

紧接着，吴选侍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宁才人嘴角弯了弯，低头不语。就连婉婕妤都怔了一下，拿帕子掩住唇角。

程常在脸色僵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杨娴会接这么一句话，既不生气也不辩解，反而自己把自己归到了"俗人"的行列。她想嘲讽，可杨娴都自己先认了，这一拳打出去跟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着力点。

婉婕妤倒是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哦？杨妹妹还会拿花做吃食？"

杨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回娘娘的话，不是我会做，是我会吃。我家乡那边有个习俗，什么花都往嘴里塞，桂花能做桂花糕、桂花酿，茉莉能窨茶，玫瑰能做玫瑰酱拌糯米圆子，就连槐花都能裹面蒸着吃——娘娘别笑，那槐花蒸出来真的又甜又香。"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还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完全没有在座其他人那种端着架子的矜持模样。

婉婕妤还真没笑，眼里反而多了几分好奇，"本宫只知道桂花糕，倒没听说过玫瑰酱拌糯米圆子，这是什么做法？"

杨娴来劲了。倒也不全是装的，一说到吃的，她确实比说别的都有精神。

"这玫瑰酱做起来讲究，得用刚开的头茬玫瑰，花瓣摘下来洗净沥干，一层花瓣一层糖这么叠在罐子里，最上头浇一层蜂蜜封口，放在阴凉处腌上一个月。等开坛的时候，那整间屋子都是玫瑰香。"

她顿了顿，咽了咽口水，"到时候挖一勺出来，拌进刚煮好的小糯米圆子里，再撒一把干桂花——那个味道，我现在想想嘴里都冒出来了。"

吴选侍已经听呆了，小声道："这般吃法，妹妹以前倒是在话本子里都不曾见过。"

柳常在也放下茶杯，凑过来，一脸好奇道："姐姐，那花茶又是怎么做的？我上回在姐姐那儿喝的那一杯，至今都忘不了呢。"

杨娴瞥了她一眼，心里清楚柳常在这是在适时地往自己脸上贴金，顺便也表现出与自己交好的姿态——这人可真是一步一步都踩在点上。但面子上不能不接，杨娴笑道："那不值什么，就是茉莉花窨的茶，做法简单得很。"

她转向众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画，"把新采的茉莉花摊开晾到半干，然后跟茶叶层层相间地放在一起闷上一夜，第二天把花拣出来，再换一批新花继续闷。反复七八次，那茶叶就彻底吃进了花的香气，泡出来清甜回甘，比宫里的龙井少了几分苦涩劲。"

"七八次？"宁才人微微惊讶，"这般反复，岂不是极费功夫？"

"可不是嘛。"杨娴摊手，"所以我只带了一小罐进宫，省着喝还能撑几个月。等喝完了就没有了——宫里可没有鲜茉莉花给我折腾。"

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一脸肉疼的模样，逗得吴选侍又笑了。

婉婕妤听完倒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这才道："本宫倒不知杨妹妹是这样的妙人，满座谈的都是花的雅趣，偏你能把花说成一桌子菜——不过，这倒也是一门本事。"

这话是夸是贬，杨娴拿捏不准，索性当成夸来接了。

"娘娘谬赞，我也就这一点子能耐了，旁的一概不通。"

程常在在旁边坐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意是想让杨娴当众出丑，谁知杨娴不接招也就算了，反倒把话题引到了吃食上，说得头头是道，连婉婕妤都听得津津有味。到头来出风头的是杨娴，冷场的反而是她。

她"哼"了一声，端起茶猛喝一口，也不再接话了。

杨娴眼角余光捕捉到程常在的表情，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招她用的是"以退为进"——你说我不懂花？对，我不懂，我就是个吃货。可吃货也有吃货的学问，你程常在懂赏花，我杨娴懂做花食，各有各的道，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比起硬碰硬地跟程常在争辩什么赏花心得，这法子温和得多，既不得罪人，又不失体面，还让婉婕妤对她多了一分"此人有趣但无害"的印象。

无害——这两个字在后宫里，有时候比"有能"还重要。

婉婕妤接着说道："既然杨妹妹精于花食，改日得了空，倒可以做些来给本宫尝尝。本宫在宫里这些年，吃来吃去就是御膳房那几样，早腻了。"

杨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一团和气，"娘娘赏脸，那可是臣妾的福气。只是臣妾手艺粗陋，到时做得不好，还望娘娘别怪罪。"

婉婕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杨娴知道，这话既是兴之所起的随口一说，也未必没有别的意思。婉婕妤刚在戚修媛那里吃了暗亏，正缺一个不碍眼又能在人前显出自己"宽厚待下"的对象——她杨娴位份低、没靠山、说话又讨喜，正合适。

说白了，是想拿她当个吉祥物摆着。

行，吉祥物就吉祥物，只要别当靶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