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颜的手指重重落下，那是勾指，力度极大，带着一股决绝的刚猛之气。

没有任何旋律流出。

只有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崩——！”

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主弦，在这一瞬间承受了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应声崩断。

紧绷的琴弦猛地弹起，带着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抽在了沈清颜那只本来就满是伤痕的右手上。

“啊！”

这一次的惊呼不是装的。

那是十指连心的剧痛。

锋利的琴弦直接切开了她的指尖，鲜血瞬间飙了出来，溅在那张名贵的焦尾琴面上，如同一朵朵炸开的红梅。

血珠顺着琴弦滴落，滴答，滴答。

琴弦断了。

见血了。

在太后举办的赏花宴上，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琴弦崩断，血溅当场。

这是大凶之兆！

“这......”

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

满堂宾客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敢出声。

沈若薇也愣住了。

她只是想让琴弦断了让沈清颜出丑，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赵氏反应最快，她猛地跳出来，指着沈清颜破口大骂：“孽障！你个孽障！你是存心要在太后面前失仪吗？竟然弄出这种不祥之兆来冲撞贵人！来人啊！还不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

她是想先下手为强，把罪名定死在沈清颜一个人身上，把自己和侯府摘干净。

沈清颜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指，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抬起那双含着泪水、却又透着深深恐惧的眼睛，看向了坐在高位上的那个男人。

谢云庭。

她赌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不会看着这出戏就这么草草收场。

“慢着。”

果然。

谢云庭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一盏酒液澄澈，倒映着他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眸子。

“琴弦虽断，却未必是天意。”

谢云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瞬间压住了赵氏那尖锐的叫骂声。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最后停在那把染血的古琴前。

修长的手指伸出，沾了一点琴面上的血迹，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早已吓傻了的沈若薇。

“本相若是没看错，这断口处......有人为磨损的痕迹。”

沈清颜说的话没人信，但谢云庭说的话他们可不能不信。

眼见着太后脸色铁青，就要震怒，沈清颜突然柔声开口了。

“太后娘娘。”

沈清颜的声音不大，却因着那股子奇异的镇定，让周围的嘈杂声莫名其妙地矮了下去。

她起身盈盈一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琴弦虽断，乐心未断。此事虽是意外，可若是因为臣女，坏了太后娘娘的雅兴，那便是臣女万死难辞其咎的罪过。”

“哦？”太后神色有些诧异，缓了口气后又说，“那你待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变出个一样的琴来？”

“臣女不才。”

沈清颜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斗胆恳请太后，借臣女一样东西。臣女愿以一曲，为娘娘补上这一段空白。”

“借什么？”

沈清颜抬手，指向太后面前那张紫檀木的长案。

“那十二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

全场哗然。

“她是疯了吧？那可是御用的琉璃盏，摔坏了一个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还要十二只？她是想喝酒壮胆不成？”

太后也没想到是这个要求，她盯着沈清颜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有点意思。准了。”

不多时，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将十二只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高脚琉璃盏一字排开，摆在了场地中央的石桌上。

沈清颜走过去。

风吹起她宽大的旧衣袖，露出刚刚随意包扎过的手指。

她又要了一壶清水，还有两根用来敲击编钟的小银锤。

没有琴，没有瑟，只有这一桌子杯子和一壶水。

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

“故弄玄虚。”林小姐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这杯子还能唱曲儿？”

沈清颜充耳不闻。

她提起那壶水，壶嘴倾斜，水流如细线般注入第一只杯子。

“叮——”

她用银锤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声音有些闷。

沈清颜皱了皱眉，手腕微抖，又往里加了一点点水。

再次敲击。

“叮！”

这一次，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震颤。

那是宫商角徵羽中的“宫”音。

她没有停歇，提壶走向第二个杯子。

水多了，倒出来一点；水少了，加进去一滴。

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在胡乱倒水。但在沈清颜的脑海里，这是一道道愉悦的音符。

水的体积决定了空气柱的振动频率，频率决定了音高。

她已经不知道穿越了多少个世界，这种小把戏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二只杯子的水位高低错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沈清颜放下水壶，并没有急着开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有些喧闹的御花园，不知为何，随着她这个闭眼的动作，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当第一声脆响在空气中炸开的时候，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叮——咚——”

那不是那种沉闷的击打声，而是一种极其空灵、纯净，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

没有丝竹的靡靡之气，也没有金石的肃杀之意。

就是纯粹的水与琉璃的碰撞。

沈清颜的手腕翻飞，两根银锤在十二只琉璃盏之间跳跃，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前奏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急促，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紧接着，旋律一转。

变得悠长、旷远、带着一丝淡淡的苍凉。

是《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