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动。

婆婆的脚步声还在里屋响着，抽屉开了又关，钥匙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江瀚站在我侧后方，听见震动声，往这边瞄了一眼。

“谁发的？“

“不知道。“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桌上。

他没再问。

婆婆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小钥匙，脸上带着刚才那股子喜气，眼睛亮亮的往我这边看。

“签好了？“

“签好了。“

“哎，这就对了。“

她把钥匙在手心颠了颠，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转头朝里屋扬声喊了一句。

“小月，出来了，签好了！“

小姑子江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进来了。

她走到桌边，低头把协议翻了一遍，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嫂子，您大人大量。“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婆婆把钥匙捏在指尖转了个圈，不紧不慢走到那个木盒跟前，弯腰，把锁孔对准，却没有插进去。

“舒薇啊。“

我抬头。

“妈再跟你说一件事。“

她直起身，笑着。

“光这一张不够。“

我没动。

“董事会那边，你得把你的席位也让出来，就是走个程序，让小月先挂个名，以后再说。“

“您刚才没提这个。“

“没提，“她无所谓地摆摆手，“现在提了，都一样，多签一张，麻烦一会儿，事就完了。“

江月在旁边已经把新的一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放，笔帽摘了，放在旁边。

我看着那份文件。

“嫂子，“江月开了口，语气里带三分撒娇，“这个位置您坐着也累，让给我，您能轻松不少，您看您，最近憔悴了好多，都是操心操的。“

“小月说的是。“

婆婆接上来。

“你一个女人，扛那么大摊子，妈心疼你。早点放手，咱一家人有商有量的，不挺好？“

我把目光从文件上收回来，看向婆婆。

“妈，木盒先给我，我签。“

婆婆眼皮一跳，笑还在脸上，但收紧了一点。

“先签，妈就拿钥匙开给你看。“

“我要先看实物。“

“这你不信妈？“

“我信，“我平平回她，“所以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东西在。“

婆婆跟江月对了个眼神。

江月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木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停在桌子中间。

“在这里，嫂子，您看。“

我走过去，俯下身，把脸凑近。

盒盖是红木纹路，铜铰链对称，缝隙严密，做工很好。

我抬手，指腹沿着木盒侧面慢慢摩过去。

右下角，打磨过，光的。

没有结疤，没有磕痕，没有任何一处毛糙。

我记得那个盒子。

原版的盒子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磕伤，当年搬新家，和沉香木一起磕的，深进木纹里，漆都裂开了，修了没修好，一直那样放着。

我站直身体。

婆婆已经把那份新文件推到我跟前了。

“快点，你爸还在等呢，咱别耽误。“

江瀚从墙边走过来，站在我右侧，把笔递给我。

他低声说。

“舒薇，董事席位而已，名义上的东西，你先顾着你爸，别的以后再谈。“

我接过笔。

“以后再谈。“

我重复了一遍。

“对。“

他点头。

“一切好说。“

我低下头，在第二份协议的签名栏上，写下林舒薇三个字。

江月在旁边发出一声轻轻的、收住的笑声。

婆婆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

她把盒盖掀起来，往我这边侧了一下，让我看里面。

一块木头。

颜色暗沉，纹路清晰，形状和我记忆里的对得上。

我没伸手去碰。

“妈，“我开口，“您让我闻一闻。“

婆婆愣了一秒。

“闻什么闻，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你拿走就是了。“

“那块木头放了几十年，“我说，“有味道的，我想确认是不是那一块。“

婆婆脸上有点不自然，侧过身把盒子挡了一下。

“一块木头哪来那么多事，你要还是不要？“

我抬眼看她。

“不要也行。“

沉默了两秒。

婆婆把盒子往我这里推过来。

“拿走。“

我伸手，两只手托住盒子，低下头，鼻尖凑近。

什么都闻不到。

真正放了几十年的沉香木，那个气息沉进骨头里，不用找，扑面而来。

这个没有。

木头的气味是有的，但那是新料的气息，锯末和蜡的混合，底下有一点人工香精的甜味。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直起腰。

“谢谢妈。“

婆婆已经把两份协议拢进怀里，招呼江月。

“走了走了，去打印备份。“

江瀚把我的包从椅子上拎起来，递给我。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舒薇——“

“我说不用。“

我接过包，掂了一下。

那部备用机还在包的内袋里，贴着我的肋骨。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我把它装进去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停着我发给助理的最后一条消息。

“按之前说的，今天上午送过去，走我爸病房那个通道，别走正门。“

助理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