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一席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宋太傅脸上的表情骤然僵凝，重重拍案而起，怒吼：“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已经答应宫中，待亲生女儿一归来便会将人送过去；虽说再不济还有养女，不至于违逆圣旨，可太子妃的位置能保他们一世荣辱，他岂愿凭白放弃？！

宋太傅气得呼吸不畅，当即咬牙切齿道：“你个孽障，竟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将这野种打掉！”

宋清婉桃花眼微微睁大，眸光从砚宁身上掠过，最终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惊愕只一瞬，便被心底汹涌而起的狂喜淹没——

区区一个不知廉耻的村妇，哪里能威胁到自己呢？

二皇子病重垂危，朝野皆知，岂能动摇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即便只是做一场戏，要她屈身去嫁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她也千万个不愿；如今倒是天赐的转机......她倒要看看，太子哥哥如何能让一个怀了野种的女子，踏进东宫的门槛。

宋清婉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却故作惊慌上前：“妹妹，这话岂能乱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错占你位置多年，真相大白后，爹娘却未曾将我赶走？”

她眼尾适时滚下一滴泪，望向双亲的目光满是不舍，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爹娘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若你实在容不下我，我走便是；哪怕以这卑微之身去给二皇子冲喜做妾，只要家中安宁，我也心甘情愿。”

宋清婉凄婉一笑：“爹娘和阿晖，连同太子哥哥的爱，我都一并还给你，这下你可满意吗......”

她转身欲走，堂中已一片哗然。

太傅夫人冲上去将宋清婉牢牢抱入怀中，一脸疼惜地哄着，望向砚宁的眼中已满是失望与怨怼；宋清晖更是直接冲上挡在宋清婉面前，双眸快要喷出火来。

他目龇欲裂：“一回家便闹得鸡犬不宁，还敢如此欺辱我长姐，你真当本少爷是死的吗？！”

宋清晖从小跟在宋清婉身边长大，最是看不得长姐受委屈，此刻他怒火中烧，扬起手臂就朝砚宁掴去。

却不想砚宁身形微侧，轻巧避开那记耳光，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顺势抬脚踹在他腰侧。

“啊——！”

宋清晖措不及防踉跄倒地，剧痛瞬间逼出眼泪。

宋太傅与路明泽俱是一惊：她竟会武？

“贱人，你竟然敢打本少爷，你——”

宋清晖挣扎欲起，话未说完又被砚宁一脚踏回地上。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砚宁缓缓笑了。

“你记好，”她声音不高，却足矣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第一，是你们求我回来，并非我倒贴，你没资格管教我；第二，我脾气不好，你最好管住那张喷粪的嘴。”

她脚下稍一用力，宋清晖便痛哼出声：“我师父教了我不少本事，若打残你，我能治；打死你，我会看风水；若你死后还不安分——”

她俯身，笑意未达眼底：“我还会捉鬼。”

宋清晖被搀扶着起身，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见砚宁已慢悠悠踱到院中，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几处角落。

宋太傅心头一凛，猛然想起这府中四处皆有宫中耳目。

他强压下阵阵眩晕，勉强让声音变得缓和：“你这孩子，爹爹是为你好，你自幼无人教导，行差踏错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只要你说出奸夫是谁，再将孩子打掉，爹爹自会为你做主。”

砚宁嗤笑，好看的杏眼浮现讽刺：“凭什么？”

她抚上小腹，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我与亡夫年前成婚，可今春山遇白灾，他为救人坠崖身亡，我腹中是他名正言顺的遗腹子，如今你女婿尸骨未寒，你却称他为奸夫，还要我打掉他唯一血脉......这又是何道理？”

满室骤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野种，是遗腹子。

还是......抗灾英雄的遗腹子。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看着那一张张表情精彩纷呈的脸，砚宁缓缓勾唇。

感人吧？动听吧？

——全是瞎编的。

师父说过：死无对证的事，只管往感天动地里说，眼泪，是再好用不过的利器。

宋太傅望着她，大拳紧握，脸色依旧难看。

毕竟他寻砚宁回来的唯一目的便是送进宫冲喜，家中二女全是皇妃，这是多大的荣宠。

可皇宫，能接受一个怀着身孕的孀妇吗？

砚宁懒得多言，孕倦袭来，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又不咸不淡道：

“对了，回来前我已将身世告知乡邻，并留下信物，若我一月后无平安书信送回，自会有人持信物上京，直报京兆府。”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莞尔一笑：“所以，无论是我，还是我腹中孩子，但凡有半分差池，我不介意破罐子破摔，让整个太傅府陪我一起名动京城。”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向呆立着的张氏。

“住处。带路。”

......

翌日，清晨。

宋太傅阴着脸敲开了她的房门，冷哼一声：“算你福气好，宫中来人传话，二皇子愿意同你见一面。”

“让嬷嬷为你拾掇一番，你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