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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车祸那天晚上的红灯真长。
我倒在血泊里。
听见母亲在电话里说。
放弃治疗。
器官能捐的都捐了吧。
正好给小宝凑个首付。
我想喊。
我听见了啊。
可我喊不出声。
1
腊月二十七。
县城汽车站。
我拎着蛇皮袋从车上挤下来。
冷风灌进脖子。
袋子里装着母亲连夜烙的十张饼。
她说到了城里能省一顿是一顿。
饼已经硬了。
隔着袋子硌腿。
车站门口有人喊“深圳深圳”。
有人喊“东莞东莞”。
我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去年高考。
我考了全县第三。
班主任骑着自行车来报喜。
母亲站在院门口。
手里还攥着喂鸡的瓢。
半天没说话。
父亲从地里回来。
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说丫头念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
弟弟小宝蹲在门槛上剥蒜。
头都没抬。
那年九月。
小宝去了县一中读高一。
我坐上了去东莞的大巴。
“小晚,这边!”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邻村的春芳姐。
她在电子厂干了三年。
这回回家过年。
正好跟我一道走。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
头发烫了卷。
看着跟电视里的人似的。
“愣着干啥,车快开了。”
春芳姐过来拽我。
她的手热乎乎的。
“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我摇摇头。
跟着她上了大巴。
车开了。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
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
我靠着窗户。
看田一块一块往后跑。
跑着跑着。
眼泪就下来了。
春芳姐递给我一张纸巾。
没问为什么。
2
我到东莞的第三天进了厂。
流水线。
做手机屏幕。
我的工位在中间。
前头的人把半成品递过来。
我装上两个螺丝。
再递给下一个人。
螺丝很小。
得用手指捏着。
对准了孔。
拧三圈。
一天十二个小时。
拧一万多个螺丝。
第一天干下来。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肿得像胡萝卜。
宿舍的人教我用热水泡。
泡完抹红花油。
我趴在上铺。
闻着红花油的味道。
听着下铺的人聊老家的事。
慢慢睡着了。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一千八。
我留了二百。
剩下的一千六全寄回了家。
母亲打电话来说收到了。
说家里要翻修屋顶。
钱正好用上。
我说好。
第二个月,一千六。
第三个月,一千八。
第四个月,两千。
那年年底。
我成了那条线上拧螺丝最快的。
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有天站在我后头看了半天。
说你手挺快。
想不想学点别的?
我抬头看他。
没听懂。
学质检,他说。
不用上夜班。
工资还高两百。
我说想。
老周点点头走了。
过了两天。
我被调到了质检岗。
活儿轻了。
眼睛不能歇。
得盯着屏幕看有没有划痕、气泡、灰尘。
一天盯下来。
眼睛发涩发酸。
我去药店买眼药水。
药师问我是不是常看手机。
我说是看屏幕。
看手机屏幕。
药师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质检干了一年。
我攒了八千块。
母亲在电话里说。
钱她替我存着。
等我出嫁的时候一起给我。
我说好。
那年弟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二本。
父亲打电话来报喜。
声音头一回听着那么高兴。
我说好。
学费我来想办法。
我把攒的八千全寄了回去。
又跟厂里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弟弟上大学那年秋天。
我开始上夜班。
上夜班的人少。
食堂夜里只有面条。
我吃了一年面条。
胖了五斤。
春芳姐说那不是胖。
是浮肿。
我说都一样。
3
弟弟大二那年。
我认识了周砚。
周砚是设备维修工。
比我早进厂两年。
他话不多。
干活利索。
手上总有几道油印子洗不干净。
我们是在食堂认识的。
他坐我对面。
我吃面条。
他吃米饭。
他看了我半天。
说你天天吃面条。
不腻啊?
我说习惯了。
他说明儿我请你吃炒菜。
我以为是客气话。
没想到第二天他真的打了两个菜。
往我对面一坐。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
肉烧得有点硬。
蛋炒得有点老。
但我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后来他就老给我打菜。
我给他钱。
他不要。
我说那不行。
他说那你给我织条围巾。
我说我不会。
他说那你给我缝个扣子。
我说我也不会。
他笑了。
说那你给我笑一个。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瘦了。
眼窝有点凹。
嘴唇干得起皮。
我想周砚图什么呢。
图我拧螺丝快吗。
弟弟大三那年。
家里翻修了房子。
母亲打电话来说。
这回修得好。
能住几十年。
我说好。
母亲说。
你弟弟以后结婚得有新房。
你当姐的得帮衬。
我说好。
周砚那天晚上问我。
你家里是不是老找你要钱。
我说是。
他说你自己不攒点?
我说攒着呢。
我妈给我存着。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弟弟大四那年。
谈了个女朋友。
母亲打电话来说。
姑娘是城里人。
家里条件好。
得在城里买房。
我说好。
母亲说。
你弟弟刚毕业。
工资低。
你先帮着垫个首付。
我说好。
周砚那天晚上来找我。
站在宿舍楼下。
我在窗户里看见他。
他仰着头。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
我下楼。
他说咱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攒了八万块。
够咱们回老家盖个房。
我说我弟弟要买房。
他说那你呢?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知乎体故事片段
4
那年年底。
我晕在了车间。
医生说太累。
低血糖。
让多休息。
我在宿舍躺了两天。
周砚来看我。
拎了一袋苹果。
他坐在床边。
削苹果。
削完递给我。
我说谢谢。
他说你还在加班?
我说嗯。
他说你弟弟买房。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弟弟。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从厂里出来。
要过一个路口。
红灯。
我站在路边等。
夜风挺凉。
吹得人清醒。
我忽然觉得头晕。
眼前一黑。
蹲下来想缓一缓。
再听见声音的时候。
是刹车声。
很尖。
尖得刺耳。
然后是疼。
我从来没这么疼过。
疼得想喊。
喊不出来。
疼得想哭。
哭不出来。
眼前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见有人喊打120。
有人喊别动她。
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后来就不疼了。
黑。
很黑。
很静。
我能听见声音。
但睁不开眼。
我听见周砚在说话。
声音哑得不像他。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不一定。
可能几天。
可能几个月。
也可能......
没说完。
我听见母亲的声音。
头一回那么快就接了电话。
植物人?
那得花多少钱?
护士说:肇事方有保险。
会赔偿的。
母亲说:那她还能醒不?
医生说:从目前情况看。
有希望。
但需要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说:那要是放弃治疗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医生说:您的意思是?
母亲说:器官捐献。
我听人说能给一笔钱。
反正她也醒不过来了。
不如......
周砚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行。
母亲说:你谁啊?
我自己的闺女。
我说了算。
周砚说:我是她男朋友。
钱我有。
我出。
母亲说:你有?
你有多少?
她得躺多久你知道?
吵起来了。
我听着他们吵。
想喊。
喊不出声。
我想动。
动不了。
我听见护士在劝。
听见有人哭。
不知道是谁。
后来不吵了。
再后来。
我听见母亲说:那赔偿款得给我。
我是她妈。
周砚说:那是她的。
母亲说:她躺在这儿。
用得着吗?
我儿子等着买房结婚呢。
周砚没说话。
我想哭。
但哭不出来。
我想起那年高考。
我考了全县第三。
我想起班主任骑着自行车来报喜。
母亲站在院门口。
手里攥着喂鸡的瓢。
我想起父亲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说丫头念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
我想起那十张饼。
硬邦邦的。
硌着腿。
我想起那八千块。
那一万六千块。
那两万块。
我想起弟弟的学费。
家里的新房。
母亲的电话。
我想起周砚削的苹果。
切得整整齐齐。
去了核。
切成块。
用牙签扎着。
我想起那个红绿灯。
很长。
很亮。
我听见医生说:家属再考虑考虑吧。
不着急。
母亲说:考虑什么。
早决定了。
黑暗漫过来。
一点一点。
从头到脚。
我想,这就是死了吗。
还挺黑的。
5
月二十七。
县城汽车站。
我拎着蛇皮袋从车上挤下来。
冷风一下子就灌进脖子里。
袋子沉了一下。
我低头看。
还是那十张饼。
母亲烙的。
硬邦邦的。
我站了一会儿。
没动。
“小晚,这边!”
春芳姐在喊我。
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
头发烫了卷。
我没动。
她走过来。
拽我:愣着干啥。
车快开了。
我看着她的手。
热乎乎的。
跟记忆里一样。
我说:春芳姐。
我不去了。
她愣了一下:啥?
我说:我不去东莞了。
她说:那你去哪儿?
票都买好了。
我说:退了吧。
她把手里那张票给我看:这......
我从兜里掏出钱。
把票钱给她。
她接过去。
看着我。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
我回头。
春芳姐还站在那儿。
红色的羽绒服。
在灰扑扑的车站门口。
像一团火。
我继续走。
6
走回村里。
天快黑了。
母亲在灶屋做饭。
看见我进来。
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咋回来了?
车误点了?
我说:妈。
我不去打工了。
她愣了一下。
锅铲放下:不去打工你干啥?
你弟弟上学不要钱?
我说:我复读。
她说:啥?
我说:我复读。
考大学。
她看着我。
像看一个疯子。
看了一会儿。
说:你弟弟上高一。
你复读。
俩人都上学。
钱从哪儿来?
我说:我自己挣。
她说:挣?
你一个丫头。
能挣几个钱?
我说:暑假我去县城打工。
开学我申请助学贷款。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父亲从外头进来。
手里拎着锄头。
往墙根一靠。
看看我。
看看母亲。
说:咋了?
母亲说:这丫头说不去打工了。
要复读。
父亲看着我。
眉头皱起来:复读?
我说:爸。
我去年考了全县第三。
我能考上大学。
他说:考上又咋样?
考上不也得花钱?
我说:我自己挣。
自己还。
不要你们的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
说:你弟弟呢?
他上学不要钱?
我说:他也可以申请贷款。
可以打工。
我帮他。
他说:帮他?
你一个丫头。
帮啥?
我说:我能考上好大学。
毕业了挣得多。
能帮他更多。
他不说话了。
站着。
锄头靠在墙根。
手还握着锄把。
母亲说:你这丫头。
咋这么犟?
我说:妈。
我就想试试。
她没说话。
灶屋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锅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炕上。
听着外头父亲和母亲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就知道一直在说。
后来不说了。
灯灭了。
黑了。
我睁着眼。
看房顶。
房顶修过。
新的椽子。
新的瓦。
不漏雨了。
那些钱。
有我拧螺丝拧出来的。
我闭眼。
知乎体叙事片段
7
第二天一早。
母亲进来了。
手里攥着几张钱。
皱巴巴的那种。
她往我枕头边一放。
说,复读的钱,给你。
就这些,不够自己想办法。
我坐了起来。
看着那几张钱。
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十块的。
加起来大概三百块。
我说,够了。
她说,够啥够。
报名费都不够。
我说,我自己挣。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出去了。
那年暑假。
我去了县城打工。
在一家饭馆端盘子。
一个月六百块,包吃住。
我端了两个月。
攒了一千二。
开学前去报名。
学费八百,书本费二百。
还剩二百块。
复读那年。
我拼了命地学。
早上五点起床。
晚上十二点才睡。
困了就掐自己一下。
掐得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同桌问我咋了。
我说,不小心撞的。
那年高考。
我考了全县第一。
班主任又骑着自行车来报喜。
这回母亲站在院门口。
手里攥着摘菜的篮子。
半天没说话。
父亲从地里回来。
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这回没说丫头念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
他说,考上了?
我说,考上了。
他说,哪儿?
我说,省城的大学,一本。
他站了一会儿。
说,学费多少?
我说,有助学贷款。
他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
我去了省城。
弟弟在县一中读高二。
我走之前去看了他。
他站在校门口。
瘦了,也黑了。
眼睛有点红。
他说,姐,你考上大学了?
我说,嗯。
他说,那以后......
我说,好好念书。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点点头。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瘦瘦的,黑黑的。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8
大学四年。
我没闲过一天。
白天上课。
晚上做家教。
周末去超市打工。
助学贷款贷了学费。
生活费全靠自己挣。
大一那年春节。
我没回家。
在超市理货。
一天八十块。
干了十天。
挣了八百块。
大二那年。
我开始自学本科之外的课。
我想考研。
想进研发部门。
想坐办公室。
不想再拧螺丝。
室友问我。
你天天这么学,不累吗?
我说,累。
她说,那你还学?
我说,学完了就不累了。
大三那年。
我考过了英语六级。
大四那年。
我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公费,还有补贴。
母亲打电话来。
声音听着怪怪的。
还念啊?
念到啥时候是个头?
我说,念完了就能找好工作。
挣得多。
她说,你弟弟毕业了。
工作还没着落呢。
我说,他学啥的?
她说,会计。
我说,让他自己找。
会计好找工作。
她说,好找啥。
投了好多简历都没回音。
我没说话。
研究生三年。
我一边念书一边实习。
研二那年。
我进了省城一家电子厂的研发部实习。
研三毕业。
我留在了那儿。
那年我二十六岁。